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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特殊的书。写它的那些人并非专业的作家,文章也谈不上全都精致优美,然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感染力。它那用生命书写的真实和赤诚,使我禁不住几度泪流满面……和此书的作者们一样,我也是一名老知青,与他们中的一些人同龄、同届、甚至在同一天跨上了上山下乡的知青列车──那年月,上海老北站一天里有多少班次的知青专列,在口号声与哭喊声驶向天南地北啊!十多岁的男孩女孩,就这么突然结束了金色的学生时代,由命运的列车,将他们载向不可知的驿站……
然而,《三色土》的意义远不是一部普通的知青回忆录。在上山下乡三十周年到来的前后,这类书出得不少。从成千上万名老知青的经历中千挑万拣出来的素材,也许要比《三色土》更有可看性。比较这些同类书籍,《三色土》仍然是独特的。这倒不仅是它不以营利为目的,而在于作者们除了“土插队”,还都有着“洋插队”的经历。作者们而今生活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休斯顿,是华人圈里颇有名望的教授、科学家,作家、医生、实业家、高级白领……没有人向他们约稿,是他们自己排除万难地出了这本书,因为他们觉得,青春岁月里“土插队”的那段经历,对于他们的一生,实在是太重要了。
谁不知道“土插队”是告别繁华、放弃文明进步的生活,到贫穷落后的农村,在无需文化的原始劳动中“改造自己”,通过以体力谋温饱使自己成为一个新农民。而“洋插队”,则是为出洋求学,到更发达的西方世界高等学府,学习最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使自己成为一个世界级别的文明人。这两者分明是南辕北辙,怎么偏要相提并论呢?
是的,是的!因为作者们是这样说的:在美国,“最困难的时候,想想插队的岁月,想想插兄插妹……不放弃!”“细细一想,使我能一步步走过来的, 不正是靠着当年在扁担下压就出的那股子顽劲吗?”“要不是当年锤练出的钢筋铁骨,我怎么可能在“洋插队”的的路上奋勇直前?”……
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让我们去“土插队”时磨练出来的意志、决心、奋发精神、及对苦难的承受力,日后竟成了洋插队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应该说,徐敬宣、倪大刚、朝红阳、康雪培……在“洋插队”之前,已经在国内有了骄人的学历和地位,有了一份足以令他们自豪的生活。在命运坎坷的同辈人中,是“佼佼者”了。明知“洋插队”要受二茬罪,与当年跳上知青专列一样的前途莫测,却还是放弃了那些来之不易的东西,义无反顾地走了(有的连路费都是借的)。除了他们渴望知识、渴望进取之外,还非常的自信:有插队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
当这些中国老知青的身影,出现在美国大学的教室里、实验室中时,那些老美导师和同学对这些处于半“聋”半“哑”状态的中国人一定不以为然:同样的黄皮肤、黑眼睛,他们看起来远不如日本人、韩国人、台湾人、香港人来得体面而风光。人家哪里知道这些个住着最差的房子、课余干着最重最累的活、吃着最便宜食物的中国穷学生的历害──虽说缺乏系统的初中、高中、大学的文化训练,但他们十五六岁就远离家乡,开始了“广阔天地大学”的留学生涯,从老驴屋、蚂蝗田、大烟炮……等等的“课堂”里,用血和泪完成了饥饿、疾病、寒冷、酷暑、甚至频死的训练!他们拿有中国农村男子全劳力的报酬(工分),他们会赶车、会骑马、会炸山放炮、会挑担割麦、会抽蛤蟆头,他们斗过狼、捕过熊、打过枪、建过电站盖过房、扒过火车,他们中有不少人九死一生,颇有传奇色彩……这三十多年里经历的人和事,比普通美国人一辈子经历的还多得多!这其中,他们的一些同伴中途不幸夭折,将一座座孤独的坟莹永远留在了他们青春的记忆里……他们是为自己来学习的,但他们也代表着被剥夺了学习权利的千百万同代人来学习的!他们对文化和书本的渴望,是在自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下顽强滋长的!老美们应该看到,他们的眼睛里,有着快乐的美国青年没有的深刻和深沉……这样一群来历非凡的学生,还有什么东西学不好、还有什么困难能难得倒呢?!果然,他们很快就脱颖而出,以自己的成功受到了美国人理所当然的尊敬和钦佩。一部美国的教育史,因为有了他们,就丰富有趣得多了。
美国著名的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哈佛大学医学院教授乔治· 范伦特曾写过一本叫《怎样适应生活》(ADAPTATION TO LIFE)的书,此书介绍了当今世界上历时最久长(1937年开始延续到今)的一项成人心理发育随访研究,即著名的格兰特研究。被研究的是当时哈佛名列前茅的一百位大学生。很多年过去了,这些被研究者年逾半百,他们经历了战争和大萧条,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顺顺当当的,“即使是那些最幸运的,他们的生活也都充满了困难和无奈……”但“他们多数人都健康地活着,没有任何躯体疾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有稳定的家庭,几乎所有的人在事业上都有所建树”,用今天的话说,他们都是些社会精英。范伦特总结这项研究的成果,提出建立健康的“心理防御机制”的重要。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踪研究我们这一代知青呢?命运给了这代人更多的磨难和坎坷,当全国的校门都为学龄青年关闭,这些还没有什么知识的“知识青年”的生活,在发生了难以想象、又迫不得已的变化后,他们的成材比例比正常社会的青年人就少得多的多了。比例不高的成材者的成材道路一定更有价值。
我想到了珍珠。当一粒沙石突然落进蚌那幼嫩柔软的躯体时,它一定是极其紧张和痛苦的。它每时每刻都在挣扎,想将这痛苦排除……终于,为了抵挡这个尖利的不适和痛苦,挣扎中,蚌分泌出一种东西。天长日久,蚌分泌的那些东西使砂粒成了一颗光辉夺目、价值连城的珍珠。珍珠是蚌痛苦的产物。“土插队”“洋插队”这样的砂粒,终于使知青这个蚌育出了珍珠。我想,这就象“格兰特研究”一样,它不但属于成功者本人,也属于这一代人,更属于整个人类!
(作者系江西上高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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