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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鹰展翅(3) 作者:郑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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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伸直了腿睡觉竟然如此美妙!
直到屁股被太阳晒冒了烟,我才起床,开始打量这临时的新家。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培育树苗的小单位,坐落在距黑河十里地的河南屯。这里绿荫环绕,景色宜人,空气清新。慈眉善目的赵主任非常喜欢我们这些上海娃子。
现在正值春播时节,用人之际,而我们足有40号人呢。
美中不足的是,一个正规单位居然没有招牌,这叫我们怎么往回寄照片呢?徐占华找来白纸黑墨,让我用宋体写上“爱辉县河南屯苗圃”几个大字,贴在一块烂木板上往大门边一挂。嘿!您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喜得赵主任连连点头:“就照这样,咱再做一块真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连东北话也是怪怪的,他们把喜爱叫喜耐,柔软叫油远,还不时地夹杂着一些外来语:称水桶为班克,面包为列巴……。
瞧,篮球架下阿彬正在认真地跟着小张学老毛子话:“广滋卜勒别斯,沃史尼迪杰夫。”这真是问候语吗?我怎么听着都像是:“光吃不拉憋死,我是你的姐夫”?小张你可真会玩。
宿舍内,虽然四大才子之首徐占华不在,可那三位依然热闹,杨培华晃着装满才气的大脑袋正在为对铺那位凹脸究竟姓啥而与同样书生气十足的老姜争执不下:
“据我晓得他姓张。”
“绝对姓吴。”
“错,早上他亲口回答我说‘我姓张’。”
“骗你的。”
“不可能。”
“喂,别争了,看我来破案。”古灵精怪的小刘已发现凹脸床下的那只行李箱上好像挂有托运标签,一把扯将出来,原来正确答案是“吴兴章”,不是什么“我姓张”。
又一阵嬉闹后,我被陆亦顺拉着上黑河逛街去了。
七O年的黑河镇还小,没什么像样的街和像样的店,和各地一样,凡是街口拐角等醒目之处的墙面上,都刷满了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语录及革命口号,偶尔还能见到“打倒***”字样。
建筑很一般,却也自成一格:双层玻璃显然是为了御寒,但精雕细琢的窗框和不透光的木质外窗却不知有何历史典故。
东头,有个荒芜的小公园,里面有座纪念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苏联红军的石碑孤零零地矗立在树和草中间,再有就是几只已经没有动物了的铁笼子。
要说好去处还真有,那就是江边。
站在这作为国界线的,原先只在地图上见过的黑龙江畔,迎着江风,眺望对岸那清晰可辨的人物、车辆和高耸入云的电视塔,真不敢相信,我们的头号大敌--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竟然近在咫尺。
顺着石砌的江堤那约30度的斜坡下行好一会儿才真正接触江边。
江面已经开冻,大块的浮冰们拥挤,碰撞,翻滚,旋转,满满地覆盖着江面顺流而下。是壮观?是惨烈?冰块之间,有的相亲相拥看似亲密,水面下却在咬牙切齿暗暗较劲,嘎吱嘎吱地互不相让。有的却张牙舞爪锋芒毕露地正面交锋,轰然激起冲天水浪。较量结果,不是两败俱伤,便是胜者踩着败者的碎尸烂骨去“继续革命”。
有趣的是另有一部分浮冰并不入江心中那万马奔腾,只是依傍着江岸原地徘徊,悠悠地飘摇沉浮。遇有强敌袭来,也只是客气地侧一下身,打一个旋,互不伤害地让它过去,之后或是维持原来地盘,或是顺着那厮杀开的一条血路尾随而下,狐假虎威,乐得便宜……。
其实,不论这些冰冷的硬块们今天怎样兴风作浪,最终都将被春风化为乌有,然而这会儿它们自己却浑然不知,依然在江潮的怂恿下你死我活地拼抢跑道尽兴表演。那气势,那场面,虽然还谈不上排山倒海,倒也波澜壮阔,实乃奇观也。赞叹之余,又让人感到一种心灵的震撼和莫名的悲哀。
江中有岛,一个小得可怜的小岛。因为主航道在岛的远侧,所以到了夏季我们可以游到岛上去野餐,去晒太阳,而对面的老毛子只能躺在自己的岸边傻傻地望着我们发呆。
呵!这就是国界!这就是神秘的国境线!
肚里金鼓齐鸣时,我们选择了“黑河饭店”。这里的饭店都高挂着大灯笼似的玩艺儿,叫“幌”,所以找起来很容易。
从来都是跟着大人进馆子,这回可真有点懵了,因为,看不懂菜单。
“管他呢”。陆亦顺随便要了几个,还点了啤酒。直等送到眼前方明白:“木须肉”原来就是鸡蛋炒肉片、“摊黄菜”只是一个鸡蛋大饼。见鬼!
正揣摩下一道“拔丝苹果”是否蛋制品呢,服务员端来了一大碗凉水。
这才叫及时雨呢!一对嗓子正在冒烟的傻瓜立刻一人一口给干了个底朝天,还不忘称赞本店服务善解人意。
“拔丝苹果”上来了,红通通,油光光,还一个劲滋滋作响呢,咋一看,就像上海的红烧冬瓜,但似乎更好吃。两人各自夹了一筷,桌上立刻拖出两根细细的“蜘蛛丝”,再入口一尝:“啊约哇!”烫!烫!烫得性命交关!
服务员忍着笑凑了过来;“二位以前大概没吃过吧,这是在炸过的苹果外挂的糖浆。吃法是先垂直上提,等拉出的细丝凉硬后,再向下将其挫断,蘸着凉水吃,包您满意。”一转身,又变出一碗清水来。
装成大人模样推杯换盏,啤酒很快统统落肚。晕晕忽忽间,陆亦顺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上面写有我俩今天在此结为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不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日死等等字样。对啊,我们这么小就远离家人,是该有兄弟相互照应。我欣然在他之后签字画押,没有副本。
我在有了新故乡和新家的同时,又有了一个新大哥,一个忘不了的好大哥。从此开始了新的生活。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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