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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太阳的光辉
69年的冬天,我们一批上海知青来到了兴安岭上的一个小山村,这村子叫五道沟下堍,离开公路,还得走十几里山路。正是隆冬季节,白雪覆盖这延绵起伏的小兴安岭,在我们的眼里这真是林海雪原。先来的上海知青干部和乡亲们赶着爬犁迎接我们。拐过几个山脚,远远地看到了那个村庄,村子在山坡上,只有20多间房,房顶上厚厚地苫着草,村后有几棵大树,树干挺拔,站立在寒风之中。
几天后,上海干部老吉和我们一伙青年人去东边的山里营建帐篷,打算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协助林场点卯子工(计时工)。山坡上砍下了白桦杆,就地搭起框架,寒风吹着,身上的热气在棉袄上凝成了霜,摘下棉手套拍打拍打,不一会,手也冻得发疼。
中午时,在背风朝阳得山坡上架上一堆篝火,一边烧煮铁桶里的雪水,一边烘烤干粮。馒头早已冻成砖块一样,只得烤黄一层,剥开一层,慢慢地咀嚼吞咽,没有什么可佐餐的,就着啃块咸疙瘩,喝上几口雪水。水中漂浮着兴安岭的草叶,不是说嚼得菜根香百事可做吗?这雪水中的浮草,嚼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老吉是个老党员,行政八级的老干部,戴着一副玳瑁的近视眼镜,深沉的眼神中表露出他坚定的信念。他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正经历着艰苦的磨难。那天也和我们在一起,品尝这兴安岭上的雪茶。他和我们在一起也好象回到了青年时代,我们和他在一起,又觉得心中有了依靠。那些日子,没有人埋怨劳累和艰苦,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烤干了手套,揉揉生疼的肩膀,眯起眼望着兴安岭上的太阳,那天的太阳有一个大大的日晕,上下左右好象还有许多太阳。老吉说,那是太阳的光辉,照耀着空气中的水分而形成的,不管他怎么解释,我总是觉得兴安岭上的天空特别明朗,那天象特别美丽。
二、山里人的榜样
73年的春天,桃花水泛滥,紧接着雨水下得也勤,村外的大道上泥泞得很,马车陷在那里不能通行,拖拉机也在那里打滑。费好大劲走出一段,走不多远也陷住了。等拖拉机拱到了地边,种籽都没有办法运上去。兴安岭的北山里有句老话:“芒种、芒种,过了芒种,不可强种。”眼看着春播得日期一天天过去,令人焦急。山边的地叫24垧,还是第二年的好茬口,油黑的土地墒情正好,不能再拖延播种的时间!蹲点来的党委书记老罗召集大伙开了会。
老罗是个转业军人,军队的生活炼就了他坚强的性格。他身材魁梧,正值壮年,洪亮的嗓门说着一腔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困难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就是背,也要把种籽背上这24垧山坡地!”
于是,全村行动了。几十号青年人用布袋、麻袋扎成背楼兜,30斤、50斤、70斤,叫着号比试着,从未有过的热烈场面,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青年们的热情回合成了一股青春的洪流!
十来里山路,又加上泥泞,渐渐地脚步沉重,气喘起来。停住脚待会吧,不行!放下背篼歇歇吧,不行!歇下来再走就更累,更赶不上队伍!鼓一鼓劲,心中默默地念着,坚持50米,再坚持50米,决不能掉队,决不能趴下!
回头一看,罗书记也在队里,他敞着怀,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支扁担,沉甸甸地挑着,他脸上挂着晶晶的汗珠,头上蒸蒸地冒着热气。东风迎面吹来,拂起了他额前的长发。他选择了扁担,使他一直姿态昂扬,他没有选择背篼,也许是不愿让人看到他在沉重的负担下低头弯腰!的确,他的形象鼓舞着所有的人。
兴安岭的山峦作背景,衬托着一支顽强的队伍,他们都怀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播种!播种!把种籽播撒在这片希望的土地上!
夏天,这山坡地里下了一场雹子,茁壮的麦苗被打零落了,正当大伙对收获失望的时候,麦苗竟不屈地从根部分蘖出新秧,扬茬吐穗了。
三、东边的小房
73年的秋天,季风刮得正紧,村里得防火旗高高地升到了杆顶,山里人都知道,这防火旗升到顶了,就决不能架火,连做饭也不行!偏在这时,西边得深山里跑来了一场山火,没两天就蔓延到了兴安岭上的这片山地。这把大火太大了,几十里的火线一贴近草甸子,苗火顿时就呼呼地翻腾起来。多年的踏头、草墩在噼噼啪啪的火声中化为灰烬,空气中漂浮着草灰和烟雾,天色昏沉沉的,过火的草甸里还冒着黑烟,一个个大草垛也烧着了,在烧焦的草甸里闪烁着余火。这时的兴安岭上除了风就是火,除了火就是烟,风挟着火势,裹着火舌在草甸子里翻滚,疾速地向东边发展,向东边烧去。
东边有一个小房,是圆木垛的,乡亲们都叫做地营子,小房后面是个打麦场,打下的小麦都屯在场院里,大火正威胁着这个粮仓!能让山火毁了一年的收成吗?不能!我们几个受命去保护那片场院。马厩里牵出几匹马来,飞身上马,疾弛而去!大黑马打前,青骡马在后……
东道边的麦秸堆已经烧着了,浓烟滚滚地笼罩着东边的一切。这一支马队时而在滚滚浓烟中隐没,时而在火光中出现。快!快!时间就是粮食,时间就是一切!扬鞭催马,马蹄下踏起一阵阵的风尘,时而聚集,时而消散……
东边的小房已经没有了,就是这场大火给吞噬的,场院上的小麦保住了,应该记上这一支马队的功劳!还评说啥呢?都懂得了粮食的意义,知道这小麦是靠什么而收获的!
在小房的遗址上,只留下了一个锅台,是石头垒的,春耕夏锄的。谁没在这儿喝过水呢?
四、蜜蜂的公式
村子北边的山坡下,有一个蜂场,饲养着一百多箱蜜蜂,那是74年创业的。这蜜蜂能在兴安岭上生存吗?这兴安岭山坡上草塘里的鲜花能给人带来财富吗?当时为这事还真的争论过一场,试一试吧,路总是走出来的!
这蜂场就由女青年陈敏她们经营着,四月椴树开花了,五月婆婆丁开花了,七月,兴安岭山地上的鲜花争先恐后地盛开了。那是个万紫千红的花季,蜜蜂场上洋溢着蜂蜜的清香。花蜜源源不断被采集回来,酝酿成熟。丰收的季节,公社的墙根上通栏报导:蜂场的产量刷新了黑龙江省的单产记录。县里也来村里开了现场会。大客车刚进村那阵儿,小孩们都欣喜若狂了,尾追在车后,大声呼喊着:大救护车来了!大救护车来了!也难怪他们,以前也只有救护车开进过这偏僻的山村。
村支书老李说,咱们青年人干成了以前没干成的事,这里面包含着他们多少心血。是啊,从蜜蜂的生物学到蜂场管理,从早春扬花的物候到兴安岭盛花的出现,除了自然的演绎,还需要去琢磨分析,找出一条科学的规律,来创造金子般的财富。
青年人成长了,他们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他们在这兴安岭的山地上成长起来。他们肩负起了这村子的重任,成了兴安岭上新一代的山里人。勤劳使这块土地苏醒,智慧使资源变成了财富。从鲜花酿出了蜂蜜,蜂蜜又换成了柴油,注入了将要收获的拖拉机,康拜因(联合收割机)的油箱。不知道这叫什么公式或定理,兴安岭山地上千万朵盛开的鲜花,仿佛是个不竭的油田,年年输着能源,能源驱动着机械化——小山村扬帆起航了。
后来,陈敏他们走了,党委送她们去读书,听说学成后又去了部队,我记得她们是在鲜花盛开的季节里走的,她们给村里留下了这鲜花盛开的事业,那一年她们也是鲜花盛开的年华。
五、西山里的拌子
村子里的西边连着森林,乡亲们称那里叫乌斯达干,。村里的烧柴都从那片森林里砍伐回来,也有时在山里打上一堆柴,堆成长4米,高1米的柴禾墙,晾干了再拉回来,乡亲们叫做打拌子。
开春了,也该准备些柴禾了,以便以后使唤。村里安排老农老张头,老王头领着我们一伙青年人去乌斯达干打拌子。山上的雪化了,达子香也开花了,春天的森林真漂亮。
可巧,不知、谁伐倒了一棵大树,哈,还是空桶子树,这树心都烂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圈圆弧,截下来劈开正象个瓦盖,不大一会,堆码成了一个拌子,就跟公园里的花墙一样,一层巧巧地扣着一层,透过块块扇形的空缺,一眼就能看到那边。论这堆码的水平,说啥也不低于4级瓦工。早早地完成任务,一溜烟玩去喽!
老张头和老李头过来看看这拌子,楞住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看那表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在这山里都一辈子了,也没见过这样的拌子。这青年人是怎么琢磨的?一回村就嚷嚷开了。乌斯达干的那个花花玩意是拌子吗?十来号人打了那个玩意儿!那是拌子吗?这拌子没人拉回村去,久久地堆码在那里。很久了,被人淡淡地忘了。
可也有没忘的,这个样子留下了青年人的影子,记下了他们的成长,都是刚懂事的孩子,天真调皮,谁没有过过这个时期?但他们还要走下去,走向成熟。
就告诉你一个人,千万别告诉别人,更不能告诉那两个倔老头,知道不?
堆码这拌子的那个小伙,外号叫头疼!
(作者为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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