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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位置:首页> 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三十五周年征文专栏

迷夜(中篇小说)

作者:王友成

  战火迷路了,说什么也走不出原始森林。

  寒冬的夕阳,又大又圆又红,柔柔和和地挂在灰白的西天上,分外迷人。它不能再陪伴战火了,抛下他,独自落入西山。

  天黑了下来,安详又沉寂,繁茂的原始森林变得朦朦胧胧,象罩上了黑色的头纱。走出森林原本仅需半个小时,可现在二个多小时过去了,战火还背着捆沉重的甘草,在幽黑的森林中转悠。

  劳累一天的战火,归心似箭。回到宿营地多美好啊,用蒸锅的黄水洗一下脸上与身上的污迹汗渍,再把伙房供给的萝卜块,苞谷镆囫囵下肚,自已搞个“小灶”调剂下营养,有时绝活在身的释放犯逮到野兔子,夹着黄羊,邀请他去“打牙祭”,大家就实行“股份合作制”,你拿瓶烧酒,他出斤把高价米,边吃边侃,热热闹闹地改善一番,人情味挺浓。晚上再集中在一起,战火念报,排长训话,进行一番思想改造后,就可钻进冰冷的被褥梦入天堂超脱苦难了。

  这就是战火——一个从繁华大上海投身新疆建设兵团的热血青年,落入人类最底层,此时此刻的最大宿愿与向往。

  战火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向,再一次断定走下去就能到达集中地点。那里有棵十分高大的梧桐树,树上高高地绑着一捆芦苇草,如鸽棚上的小旗,远远就能看得见。那是招集他们的标志,战火心中的灯塔,不过那在原始森林的外面,离“老羊圈”不远。

  塔里木盆地是天山以南为高大山原环抱的内地盆地,盆地中部是面积广达32万平方公里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战火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地理老师就比较详尽地讲解过这陌生而又神秘的地方,给他带来过令人神往的无限遐想。

  一九六三年战火满腔热情地“坐上大卡车,戴上大红花,告别了黄浦江,塔里木来安家”。他去的是军垦农场,那里条田成片,林带成行,道路笔直,渠水清清,是五谷丰登的瓜果之乡,与想象中塔里木的自然风光和神秘气息大不一样。而今跌入了人类的最底层,也跌进了真正的塔里木。这里是盆地的边缘,高山雪水灌溉,这边水草丰茂,森林成荫,那边沙包起伏,荆棘蔟蔟,泾谓分明的象似生命与死亡的分界线一切都是原始的,可谓荒无人烟,如果没有甘草,他们这三十来名刑满释放的阶级敌人,绝对不会被强制派进这里。

  他们所挖的甘草熬制成膏,黑油油的象鸦片膏,出口创汇,远销西德等国家,洋人们用它来制成各种食品与药品,不久前“高鼻子”还将用甘草膏制成的保健糖返赠给甘草厂,让他们尝尝,战火分到了四块,都是狗呀猫呀虎呀宠物形状,小巧精致,黑楚楚的,一股甘草味,无啥好吃的,释放犯们都笑话洋人口味真怪。

  背上的那捆甘草越背越重,步子越迈越沉,战火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内衣早已湿透,他不敢怠慢,不敢坐下小憩,他迷夜在原始森林中,尤如走进了八卦迷魂阵,如走不出森林,等待他的不仅仅是寒冷与饥饿,会否遇上伤人的野兽或带匕夹克(匕首)的歹徒?他的内心天天都有这样的感觉与恐惧,害怕迷夜,可今天却真的与迷夜有了缘。

  天上没有月亮照明,地上没有道路可行,苍穹北斗还没显出,茫茫林海,万古荒原,浩瀚的无边无际。战火无法确定那棵挂有芦苇草的高大梧桐树的方向与位置,盲目乱走不是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就是向更纵深更偏远的森林或荒原走去,他缺乏辨别方向的专业知识能力,尤其是在夜晚。当然他还存有侥幸心理,祈祷自己能顺利走出原始森林。

  战火不抽烟身上却带着火柴,送他来挖甘草时,甘草厂领导对他说买盒火柴在身上,万一迷夜就点堆大火以便能寻找到你,中午也可点堆火烤个馍,吃个热乎。

  原始森林里,黑得尤如扣上大铁锅,寂静的出奇,从没有过脱离人群的孤独与惊恐袭上心头。从太阳西斜一直转悠到了天黑如漆,估计也有四个来钟头,劳累、担忧、焦急、恐惧将战火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他决定找块空地休息,点上堆求救的大火,烧它个半天通明。

  他放下手中的砍土墁往下蹲去,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双臂往后一放松,整个人就从绳索里解放了出来,那捆甘草离开了他的背,浑身顿感轻松。他立起身来,用砍土墁将地上的落叶扒拢成一堆,又从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将落叶点燃,白烟袅袅,树林里亮堂了起来。他赶紧拾些枯枝往上放,火更加旺盛,红彤彤的火舌兴奋地相互卷腾着,发出吱吱啦啦的声响,象火凤凰在翩翩起舞。牧羊人爱砍胡杨树叶喂羊,满地有着取之不尽的干柴,他不停地往火堆上添柴,冲天大火足有大树那么高,烤得他浑身温暖,脸上滚烫,森林里的树木清晰可数,明如白昼,即使二十里外的人也能透过夜幕看见这里的光明。一想到这里,他就不停地收集周围的枯技干柴往火堆上添加,让它尽情地燃烧。

  战火忘记了疲劳,忘记了饥饿,盼望救星从天而降,然而四周仍是一片寂静,除了自己的耳鸣与噼啪作响的火爆声,还会有什么声响呢?

  汪 汪 汪 

  突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狗叫声,似乎又很近,清晰悦耳,让战火倍感亲切。现在只要是生灵的声音,都能唤起他心脏的狂跳。尽管在寂静的黑夜很难判断出这声音的远与近,但他心中的狂喜却象被围困在汪洋大海中珊瑚孤岛上的绝望难民,见到了远方驶来的风帆,情不自禁地挥动着枯瘦的双臂,扯开嘶哑的嗓门吼着叫着喊着那样激动和兴奋。他尽量克制这种激动兴奋的情绪,让狂跳的心静下来,竖起耳朵监听着狗叫的方向。

  汪汪的叫声还在不断传来,多有灵性的狗啊,你已发现有人在原始森林中迷夜而明火求救?可你是没有阶级性的,不会知道求救者竟是个被“抓阶级斗争的人”视为“坚持反动立场”的反革命释放犯。

  战火听出来了,这是二只狗的叫声,是巴合与巴克,二只牧羊犬,牧羊女维吾尔族姑娘古兰丹姆的忠实卫士与伙伴。

  战火终于判断出自己的正确位置了,就在森林的边缘,离“老羊圈”不远了。

  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战火的心里唱起的欢乐的歌。

  他立即收拾火场,用砍土墁把靠近火堆的树枝枯叶都耙离得远一些,以防火源漫延。火小下来了,而狗的叫声依旧亲切的感人,在火光的照耀下,他蹲下了身子背起了那捆甘草,这是他劳动一天的果实,也是因它才迷的夜。

  战火迎着狗的叫声走去,那里有着生的希望,挂着芦苇草的高大梧桐树就在那里。

  战火摸着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不再感到孤独与恐惧,也不再感到肚中叽咕乱叫和背上的甘草在变沉。只知道用全身心去聆听狗在欢叫,此时他感到这不是叫声而是歌声,在漆黑寂静的森林里、荒原上回荡得格外悠扬动听。

  啊,过河沟了。战火踏在干涸宽阔的河床上,心情又激动起来,过了河沟就胜利在望了。听李班长说,每年夏天都有一场洪水顺着这河床奔流而来,否则哪有这丰茂的草场和森林,早成荒漠了。

  战火终于走出了原始森林,走出了饥饿与寒冷,走出了孤独与恐惧。只见远处也燃着一堆火,在漆黑的夜幕里,火光跳跃得也象只火凤凰在翩翩起舞。

  火光照亮了老羊圈,战火看到了被释放犯们称作牧羊女的“闺房”。

  战火更加兴奋起来,象掉队的战士重又追上队伍一样高兴。

  火堆旁立着位维吾尔族姑娘,她就是困惑着战火又让他动心的古兰丹姆。威武的巴合与巴克陪在她的两旁,朝着他这个晃动着的黑影不停地狂吠。如果不是古兰丹姆镇住它俩,说不定它们会箭一般地冲过来,扑过来,战火是怕恶狗的。

  巴合与巴克还在狂吠,不知这是示威警告还是表示欢迎。战火知道古兰丹姆的四条牧羊犬对朋友是友善的,对敌人是凶恶的,尽管它们不懂得“对同志要象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要象严冬一样冷酷无情”的著名格言。

  战火越走越近,狗也越叫越欢。

  “巴合,巴克”,“巴合,巴克”

  战火老远就喊起了狗的名字,让它们知道自己是朋友是熟人,不要有敌意。他的声音虽高,但还是有着虚弱的颤音和喘息声。

  狗不再叫了,仍“叽讴,叽讴”的小声嘀咕着,寸步不离地守卫在主人的身旁。如果来的是豺狼,不用主人令下,它们就会主动出击腾跃撕扑上去,用自己的雄威力量直至生命去消灭敌人,保卫自己神圣的主人。

  “古兰丹姆”战火平静地叫了一声,声音虽不高,却是从心中喊出来的。

  这时战火从心中体验出革命舞剧《红色娘子军》中吴菁华见到了红旗所产生出的那种特有感情。所以他喊出“古兰丹姆”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是从内心深处喊出来的,宛如喊“党啊”“红旗”“指导员”一样。

  “是你?战火。”望着他落魄的狼狈相,古兰丹姆用很柔美的嗓音招呼着他,就象影片中党代表或指导员用亲切的语气常说的:“同志,到家了。”一样。

  没有月色的万古荒原黑洞洞的,象不对外人开放的禁区,紧闭着黑色的大门,寂静得近似凄凉。无风的黑夜清冷,临近冬至,老天爷摆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即使到了夜晚也不休息一下。朦胧的天空中很少有几颗星星露一下脸,象受不了严寒似的被冻得直眨眼睛。原先天空中最明亮的北斗星看不见了,不,战火看见了,她在,她就象站在自己面前闪烁着光芒的北斗星。那堆火还在熊熊燃烧着,火光把古兰丹姆俊俏的脸庞映照得红扑扑的,格外动人。

  “我迷路了,要不是巴合它们的叫声,我还在森林中转悠呐。”战火木讷的苦笑着说。

  “我在屋里看书,听见狗叫,知道有事,出来一看,森林中火光一片,知道有人迷夜了,不知竟是你。”其实古兰丹姆知道迷夜的就是战火,傍晚李班长久等他无望,就告之她可能战火迷路了,他如来晚了,就留住他,不要让他再乱跑,他会来接他的。

  望着翩翩起舞的火凤凰,知道这是古兰丹姆为迷夜人点起的灯塔。战火心中热得发烫,真想实践动听民歌中最迷人的遐想:我愿做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还站着干啥?放下甘草进屋坐。”古兰丹姆边说着边走近战火,帮他从背上卸下了那捆甘草。

  “进屋?”战火在惊愕,在犹豫。这是古兰丹姆的闺房,是甘草厂为“加强民族团结”帮助建造的汉式套间房,自移交启用后,他们三十来个刑满释放犯再也没进过这间用土坯垒筑又用胶泥糊得严严实实的房子,一只小小的窗户开得高高的,用手都够不着,远远望去象只坚固的军事碉堡。除李班长外,她没邀请他们中任何人进屋,甘草厂也有纪律,不许释放犯进她的闺房,理由:不言而喻。尽管释放犯中还是有人想进,但始终不敢轻举妄动,谁都见过古兰丹姆对不怀好意的人冷若冰霜的脸,谁都知道巴合与巴克是她最忠实的卫士,寸步不离地守卫着她。

  怎么今夜没见到小黑与大嘴?它俩可是最爱管闲事又格外活跃的精灵,它们哪儿去了 

  一个月前,战火结束了四年冤狱生涯,释放时没给他“戴帽子“,这是同情保护他的劳改管理机关对他的关怀。而其他刑满释放人员,99%都被戴上或是“反革命”或是“坏分子”的帽子,继续监督改造。原单位不让回,革命连队不许去,只有送进戈壁深处挖甘草,实行“多劳多得”。所以称他们为“刑满释放犯”是最恰当不过的。管理这些人的高排长给战火发了根绳索和一把砍土墁,这是挖甘草不可少的劳动工具。

  早晨七时,吃罢早饭,释放犯们怀里揣了个算作午饭的苞谷镆,就吆吆喝喝地出工了。战火用家中已寄来的全国粮票在场部商店买了十斤饼干带了来,出工前揣上些在衣袋里好充当点心,他和大家一样,棉衣一裹,麻绳索腰,这叫“腰里煞根绳,抵上好几层”。这话不假,是暧和多了。砍土墁往肩上一搭,一行三十多人就向戈壁深处进发了。

  一路上说下流话的,唱秦腔的,哼川剧的,大吼大叫唱样板戏的都有。战火感到很新鲜,四年监狱劳改生活,上工是武装押送,人手一辆独轮车,长长的队伍几乎鸦雀无声,仿佛走着路都在打瞌睡。偶尔区队长一声吼:快走跟上,你们就是上工如拉纤,收工快似箭。现在好了,释放自由了,上工的路上不再有押送的武装人员了,可自由自在地纵情欢叫,发泄着自己的精力与情感,头上戴着的“反革命”“坏分子”帽子谁也没去在乎它。战火虽没政治帽子,但“刑满释放犯”的帽子定了他的终身,上级文件称他们为“三类人员”,革命人民给他们一个戏谑的爱称“老三”,发配到这里,不就意味着与世隔绝挖一辈子甘草?

  与牛鬼蛇神在一起乐趣也不少,鲜为人知的俏皮话能让人笑破肚子。如刚才写的“腰里煞根绳,抵上好几层”,就是一往河南籍释放犯说的。战火兴趣甚浓,以往就爱写个东西,养成收集“好词好句”的习惯。

  “还能说吗?”战火问。

  “腰里揣个扁扁货,走遍天下都不饿。”他的话音刚落,就引来释放犯们的一阵开怀大笑,真叫绝了。

  “还有吗?”

  “腰里别根棍,饿死没人问。”他那浓厚的河南侉活伴随着风趣幽默的民间俗语,形象逼真地道出了现实,逗得释放犯们笑声不断。真是一路欢笑一路歌,挺有劲的。

  七五年十一月下旬,荒原上寒气逼人,茫茫戈壁在空朦苍穹的映衬下更显得苍凉,蛮荒。褐黄色的沙丘一座连一座象起伏的浪,无边无垠。大沙包象座座银灰色的小山,被风修理出齐整整的棱角,修理出细细的水纹般的图案,美丽迷人。梧桐树及红柳枝条上都被抹上了薄薄一层乳白色的霜,朝阳露出圆圆的笑靥,给戈壁披上了件柔和的轻纱,瞬间,万物又都被喷洒上淡淡的瑰色,使荒原更富有诱人的特色与神秘。

  进疆十二年来,战火对戈壁滩再熟悉不过了,尤其这四年劳改生涯,多少荒原沙包在手中变成了良田,然而进入这么纵深的万古荒原还是头一次。他深深地记得,从场部到甘草厂,他跟着拉贷的牛车,在戈壁沙包中穿行了六个来小时,随后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拖拉机才到达挖甘草的宿营地。这样一测算,自己已纵深到戈壁深处了,现在他们从宿营地出发去挖甘草,听这些老人说:不远,走二个来小时就到了。

  太阳高出树梢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工地,这里水草丰茂盛产甘草,朝远处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森林,当然,首先跳入战火眼帘的是树木丛中的一只大羊圈和一间冒着炊烟的房屋。他感到惊诧,这么远的戈壁深处还有人家?看到他惊奇的样子,原先曾与他同一个劳改队的“盗窃犯”张强雄对他说:“惊奇的你还没有看到来,等看到了你就更惊奇了。”说完还神秘兮兮地朝战火笑笑。

  “什么?”战火不解地问。

  “女人,一个特别漂亮的维族姑娘。”张强雄的眼光闪着异彩,战火更疑惑了。

  四只狗最忙碌,对着这一溜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象四重唱,高八度,低八度都有。人们经过它们有的叫声“巴合”;有的唤声“巴克”;有人呼声“小黑”;有人喊声“大嘴”;也有人吼道“再叫就宰了你,煮了吃。”战火知道这是四条狗的名字,狗的叫声不是敌意和凶恶的,显然大家都很熟。很熟干嘛还叫?在他的意识中狗叫是凶恶的表现。今天他却明白了,狗叫是它们的语言,欢迎你亲热你都得叫,这就要你用心灵去探听它的“语气”。

  突然四条狗对着战火发起了攻势,狂吠不止,“态度恶劣”“语气生硬”,狗是欺生的。他是不速之客,初来乍到,难分是朋友还是敌人,自然要对他严格“审查”。它们要对主人及这个“家族”负责,就象抓战火“阶级斗争”的人对他们的所谓“专政”负责一样。

  小屋的门开了,走出两位维吾尔姑娘,战火提吊着的心正琢磨如何应付对他不友好的四条狗,还末顾及打量她俩,就听见俩人用银铃般的声音制止住了狗的狂吠。

  “巴合,巴克”“小黑,大嘴”?

  凶恶的狗不再叫了,战火紧绷的神经开始松驰,以后他还要在此“混事”,不与这“四强”搞好关糸怎行?立即从衣袋里摸出四块香脆饼干,向它们一一呈上自己的见面礼。说也怪,其他狗只要你向它抛投食物,它或是一跳跃或是一扬头就将飞来的食物叼进口中嚼咽下肚。可这四条狗与众不同,当四块饼干落在它们面前后,冷漠地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才用嘴叼起咀嚼起来,既不贪嘴也不哄抢。战火从心中赞叹狗的警觉性及良好的“家教”。这时他才抬起头打量起狗的二位女主人。

  瞬间,战火感到眼前一片明媚,和煦的阳光下,二位维吾尔姑娘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尤其是右边那位姑娘如天仙。难道四年来关在狱中没再见到姑娘的缘故而新奇般地看花了眼,走了神,产生了幻觉?还是 容不得他去多想,姑娘就开口了。“新来的?”问得很轻,一口纯真标准的汉语普通话,让战火不敢相信她是维族姑娘。

  “嗯,刚来。”战火轻声回答,垂下眼帘不敢再用正眼看她,象似不敢冒犯她一样。

  “怎么还穿犯人的裤子?”

  “ ”战火慌了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为了防止犯人逃跑,狱警用红漆在犯人的衣裤上写上大大的“犯人”二字。如今刚出狱哪有“重新做人”的衣裤穿?战火临近刑满时,妈妈从上海给他寄了套崭新灰的卡外装,还有内衣裤,鞋袜等满满一大包,保管在监狱部门,释放那天才给他。怎能穿着新衣来挖甘草?何况他要在不久的将来穿着它回上海。原以为荒原中仅是些释放犯,都穿过这一身囚服,谁还会说三道四?没想到第一天来工地就遇到了天使,令他难堪与尴尬。

  “小战,你刚来不熟悉这里,别跑远了,就在附近挖。”班长老李头吩咐他说。

  战火应了声,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二位姑娘,他笑了下说:“谢谢了,刚才很怕这四条狗,太凶了。”他说得很虚弱很拘谨,不象个刚强的男子汉,文弱的倒象个姑娘。怎能不谢她俩,若不是姑娘出来喝住狗,他能脱得了身?

  “没事的,它们不会伤害朋友。”另一位姑娘说,语气温柔,可汉语普通话讲得远远不如那位天使般的姑娘流畅标准,有着一股硬梆梆的维族汉话味。

  “古兰丹姆,中午帮我们烧锅开水。”李班长微笑着说,随手把带来的一卷旧报纸递给了她。

  “好的。”姑娘边接报纸边答道。

  古兰丹姆,多动听的名字,与姑娘的美貌一样让人陶醉。他马上想到了影片《冰山上的来客》,女主人公就是古兰丹姆,还有,还有阿米尔 突然战火的心里有个感觉,象似熟识这个美丽的姑娘,曾在哪里见过?猛然间,他想起来了,在遥远的童年,他还是个小学生,那时就风行一首优美动听的民歌《在那远的地方》,她一直深深地留在了战火的心里,陪伴着他从少年到青年,陶醉着他,感染着他,难以怀。

  在那谣远的地方

  有一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象那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象晚上明媚的月亮

  啊,战火找到了,就是她,美丽的牧羊姑娘,她就是古兰丹姆,她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向着他微笑,和他说着活儿。不再是梦,不再是歌,不再是遐想,不再是遥远。

  老李头,四川人,年过半百,饱经风霜,长相比年龄老气。解放前当过川军排长,起义入伍参加我军,后复员回家务农。五六年私自贩卖150斤稻米,破坏统购统销,老帐新帐一起算,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送到新疆劳改。在狱中他表现不错,靠拢政府,积极改造,始终当犯人组长,减了几年刑,七三年被释放,戴着个“反革命”帽子来挖甘草已有二年。

  七一年战火被以强加的“反革命“罪受害入狱,分在老李头的组里服刑,俩人曾友好地相处了二年。老李头为人直爽不搞小动作,能宽容待人,心底善良,在老犯人中品行算是好的,后来战火当了学习组长,读报写稿做记录都是他的事,俩人配合蛮好,班组犯人改造成绩突出,劳改队领导很满意。他说战火年轻能干,有文化知识,为人诚实本质好,无恶习,劳改这么多年还没见到过这样好的青年犯人。经常开导他;四年徒刑打个瞌睡就过去了。战火信得过他,把自己的冤情讲给他听,他说哪个庙里都有屈死的鬼啊。

  现在战火也被释放了,俩人又到了一起,都很高兴。就三十几个释放犯属排的编制,甘草厂派了个叫高排长的干部来管理,排长是脱产干部,很少去工地,就挑选老李头当班长带领全体释放犯去挖甘草,所以他得样样负责啥都管,当然排长给他每月100公斤甘草数的补贴。

  战火跟随李班长去挖甘草,走出一段路无意地回头一望。见古兰丹姆仍伫立在那儿目送着他们,这一霎间,他又看到了她的甜甜微笑,那么动人,使他心跳。

  在劳改队开荒造田偶尔也遇到丛丛甘草,那时没有挖甘草的义务,消除它如同消除芦苇杂草。如今是专业挖甘草,不仅要有力气,还要靠技巧。李班长告诉战火甘草有竖根有横根,遇到竖根就不要去挖它,那得出死力气大动土方,才得尺把长一点,要寻找横根甘草,只要用砍土墁刨掉些表层土,就能出根几米长的甘草,挖土方靠力气,挖甘草靠技巧,这话不假。

  中午时分,他们返回“老羊圈”吃午饭。

  年老体弱的都在附近挖,挖来掏去的好些年了,只是越来越少的“小鱼毛虾”,年轻力壮的都钻进原始森林去挖,那里的甘草长得粗壮有份量,“处女地”也多,可逮到“肥鱼大虾”,有的中午都不回老羊圈,节省往返时间多挖甘草。

  “盗窃犯”张强雄,挺不错的一个人,三十出头,健壮如牛,只因头脑简单被人利用,坏人请他去帮搬货物,谁知竟是一只偷来的保险箱,被判了二年刑。此刻他已呼哧呼哧地从原始森林里背回一大捆甘草,足有二十来公斤,这是老弱者望尘莫及的,象他这样干法的大有人在,月收入五六十元不在话下。他们干劲冲天,狂挖滥掏,立功赎罪,为四化做贡献。这自然也诱惑着战火,也想钻进原始森林去大展宏图。

  李班长点了堆火,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烤馍。这一堆那一堆的火也点起来了,三五成群的席地而坐,午餐开始了。食物单调的可怜,每人就一只苞谷馍,没菜,干啃。“生活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释放犯也会这样幽默地调侃,大家象吃丰盛野餐那样兴高采烈。

  莉沙赶着一大群羊儿回来了,轰轰隆隆,尘烟滚滚,象开来一群机械化装甲部队。小黑和大觜忙前忙后地驱赶着羊儿,直至把它们都赶进圈里,莉沙关紧了羊圈的栏门,在小黑大嘴的前呼后拥下回到了闺房。

  “这狗二条叫维族名字,怎么二条叫汉名?”战火边烤着苞谷馍边问。

  “古兰丹姆给起的,她的汉化意识很强,小黑是因其皮毛黑,大嘴是因它嘴大。另二条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李班长说。

  “简直象大雄宝殿的四大金刚,包公身边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战火说。

  “古兰丹姆美不美?”

  “美。”

  “人美心更美,和我女儿一般大,”李班长正夸着她呐,古兰丹姆已出了房,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拿着二只搪瓷茶杯,笑盈盈地朝他们这儿走来。

  “李班长,开水来了。”

  “好,谢谢了。”

  李班长连忙起身,接过水壶与茶杯,凡上了岁数的释放犯都温良恭俭让般地向她点头致谢,战火坐在那儿也微笑着向她点了下头,以示谢意。

  古兰丹姆面对战火站着,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那天然丽质的美,楚楚动人,鹅蛋型的脸庞上两叶秀眉如新月,笼罩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象二湖春水明亮清澈,鼻梁挺直,红唇小嘴,肤色洁白如瓷,粉腮透着红晕,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松松地拢着一个发髻,一只米黄色的有机玻璃发夹象只美丽的大蝴喋落在了上面。她那修长的身材,体态婀娜,,风度优雅,气质绝佳。站在那儿如出水的莲花那般高洁,如盛开的牡丹那般鲜艳,如清晨的玫瑰那般芬芳。

  战火没想到万古荒原中会有如此貌美的牧羊姑娘,以往那只是艺术作品对他的感染而产生种种的遐想,而今却是活生生的现实,看她一眼血液都会沸腾。他不再去看她,心中有种对陌生女性的羞涩,仿佛多去看她是对她的亵读和对自己心灵的玷污。尤其刚才两人的目光撞击在一起,全身有股暧洋洋的感受,让他好一阵慌乱,他实在没这种勇气了。

  李班长提起水壶向二只茶杯倒水,金黄色的茶水流进了杯内。

  “古兰丹姆,怎么还放茶叶?”李班长过意不去,感激地说。

  “维吾尔族都是用茶招待客人的,今天不是又来新客人了吗?”

  这不是针对战火说的吗?他的血一下子从心房涌上了脸庞,双颊红了起来。我们是客人吗?我们是刑满的犯人,专政的对象,人民把我们当作异类,称作牛鬼蛇神。战火从心中感到了姑娘的善良,首先她把自己当成了人,一个有血有思想的人。他的心为之被感动,古兰丹姆也成了他心中的迷。

  就二只茶杯,大家轮流着喝,其他火堆旁的人也到这儿喝水,你一口我一口的,没人讲究卫生。

  玎玲当琅

  从远处传来了驼铃声。不多久大家就看到甘草厂的骆驼队到来了,六头骆驼三天来一次,将他们挖出的甘草驮到宿营地,装上拖拉机运回甘草厂。

  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使大家慌了手脚,老羊圈的那头自由自在的温顺的公骆驼亢奋起来,飞快地向刚刚到来的骆驼队冲去,凶猛异常,锐不可挡。吓得拉驼人赶忙往旁边躲闪,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人人都被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老羊圈的公骆驼冲锋陷阵般地闯入了骆驼队,悍然纵身向那头母骆驼压去,大家恍然大悟,一场虚惊,不少正在啃馍的释放犯笑得弯下了腰,真是一场难得的好戏。

  “古兰丹姆,你的公骆驼要于啥?”

  “古兰丹姆,你们的小伙子强奸我们的姑娘了。”

  “我们的小伙子想归想,可不敢这样干哟。”

  “是啊,是啊,我们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啊。”

  古兰丹姆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听着年轻释放犯刺耳的滥叫,俊丽的脸上笑容顿消,冷若冰霜,显示出一股不可受辱的神圣。气得李班长大喊:“你们说的这是啥子话嘛。”

  擦洗完毕的莉沙出来倒水,看到这一场面也笑得羞红了脸听到年轻释放犯的大呼小叫,一个劲地用维族汉话说:“你们真坏,你们真坏。”

  二十来岁的牧羊女什么不懂?给羊儿配种,接羊羔,样样都得于。谁还没见过公鸡与母鸡,公狗与母狗,公驴与母驴的交配?这在新疆农场农村连孩子们都懂。公骆驼冲向母骆驼为正常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年轻释放犯乘机用下流言语向古兰丹姆进行挑逗,宣泄自己内心的空虚。她感到这是对自己的侮辱与亵读,不能容忍。

  年轻释放犯都是“文革”以来判决的流氓犯与盗窃犯,三五年刑满后又都被上“坏分子”帽子来这里挖甘草。初来时都象放出来的饿狼,对古兰丹姆馋涎欲滴,言语挑逗,企图不轨,而她始终威严的神圣不可犯。久而久之有的回头是岸了,有的仍贼心不死。

  爱管闲事又生性好斗的巴合、巴克、小黑与大嘴,也被这一场面给惊动了,看着“家族”伙伴去攻击异已,情绪冲动而激励,也都拉出架势对着它们“汪汪”狂吠,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完全没看懂“家族”伙伴的风流事,尽给它们的好事帮倒忙。

  战火为古兰丹姆纯净的内心受到侮辱与伤害而感不安。他向静静贮立在那里的古兰丹姆投去一眼,目光中有着同情与安慰,愿她能宽容理解和体谅一下这群专政下的阶级敌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是有血有肉精力旺盛的人,他们内心中人的本性受到了强大的压抑,头戴“帽子”不能娶妻成婚,他们迫不及待的需要女人而又不许他们得到女人,仿佛今天借题发挥,对古兰丹姆说二句下流话或挑逗一下,心中都会得到快感和欣慰。

  古兰丹姆的目光又与战火的目光相遇了,象似心底善良的人仅凭目光就能沟通内心的信息。她双眸中被吹皱的一池春水又恢复了平静,她理解宽容了面前的这群阶级敌人。敌人原本是凶恶的,此时却又是极其可怜,他们论落在社会的最下层,而不能去做一个真正的男人,默默地消耗着自己的青春与生命。

  “壶里还有水吗?我再去盛。”古兰丹姆恢复了常态,平静如初,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很温和地问着战火。

  “倒完了。”战火提起了空壶递给了她,大家都欠着她的情啊,俗语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们能拿什么报答她?战火用目光环视了四周,从刚才那些大呼小叫的年轻释放犯的脸上看到了他们的内疚,他们都该有良心上的发现,都该为古兰丹姆的善良而感动,别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

  烤得焦黄的苞谷馍下了肚,热腾腾的茶水解了渴,骆驼的激情交配使释放犯们的空虚心灵得到了满足,午餐圆满的散席了。

  释放犯们四处散开,又“各自为政”去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释放犯们又都不约而同地云集到了“老羊圈”,李班长从古兰丹姆的闺房中取来了大杆秤,和记工员一起挨个为大家的甘草过秤记数。完毕后,他们就三五成群,嘻嘻哈哈,拷姐拷妹,谈吃谈喝地结伴而归。

  “小战,你把秤给古兰丹姆送去,可别进她的屋。”李班长叮嘱着说。

  “噢”战火拿起了大杆秤,提起大铁砣,朝古兰丹姆的闺房走去。

  “古兰丹姆”,战火走到了她的门口停住了脚步,朝里轻轻地喊了一声。守在门口的巴合巴克虽不再象上午那样对他穷凶极恶,但还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真象哼哈两将。

  古兰丹姆走出房门,如出水芙蓉,玉立在战火的面前,微笑着从他手中接过了秤与铁砣。

  “谢谢了。”战火的声音总在低八度,四年来几乎没与女人说过话,面对如此美貌的姑娘还是第一次,胸膛内的那颗心总是不安稳地跳动,对女人陌生到了恐惧的心理状态。

  “叫什么名字?”

  “战火”

  “战火,你就是战火?上海人?”古兰丹姆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口气中带着惊疑,脑海中的记忆在搜索着历史给她留下的痕迹。

  “嗯“

  “欢迎你来玩。“

  “好的,好的。”战火惶惶不安地告辞,抬起头再看她一眼时,发现她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股不寻常的光彩,含情,动人,妩媚。他猛然想起初恋时恋人的眼睛,也曾是这样地看过他,他的心比刚才更加慌乱,不知这是为什么?

  在返回宿营地的路上,李班长与战火走在了最后,他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小战,你看出来没有,古兰丹姆对你有好感。”

  “别胡说。”战火的脸刷地红了起来。

  “是真的,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

  “今天我刚来,怎会对我有好感?”

  “一见钟情嘛。”他用浓厚的四川口音将这句话说得很有韵味,令人回味无穷。

  在老李头的推荐下,高排长宣布战火为学习组长,他是这里年轻而文化最高的人,再则这些人中唯有他没戴帽子“属于公民”。

  高排长长年与刑满释放人员打交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人好人坏,要不了个三二天就能掂出个份量来。他相信老李头的话,认为战火是个好青年。他看了战火以往写给上级党委的申诉书保留底本,认定他是冤枉的。他也从厂部了解到劳改管理机关也认为战火的案子是冤案,只因当初是兵团,师与团各级党委为配合“形势斗争”需要而抓的“大案要案”,该“反革命集团案”涉及人员众多,造成的影响极大,有关掌权人表了态;这个案子不能翻。尽管党委复查办公室曾将此案定为冤案,还是不得平反,“文革”中的怪事邪门得很。

  高排长同意战火回沪探亲的请求,三天二头催促领导批准。这个一切自费的“探亲假”对战火太重要了,只要放他出新疆,回到上海,就可依靠父母上告到党中央国务院,得到重视与关怀,平反沉冤。这是从上至下关心同情他冤案的好心干部们的意见,也是战火与父母亲的意愿,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不知怎么,释放犯们将战火与古兰丹姆扯在了一起。战火当了学习组长后,他们都来与他套近乎,与他最热火的当数“盗窃犯”张强雄,经常套着他的耳朵说:“组长你没戴帽子,讨了古兰丹姆吧,好漂亮的姑娘,我们没这个福份。”也有的释放犯小声地对他说:“组长,古兰丹姆对你蛮热情的,你娶她做老婆,她准嫁给你。”“是啊,古兰丹姆的眼里只有你这个阿米尔呢。”还有的释放犯说起话来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小战,古兰丹姆对你有意思,不讨她做老婆,先抬了她也好。”

  “维族姑娘爱汉人,我在库车就嫖过,蛮有味道的。”

  “你去嫖嫖看,别说古兰丹姆不尿你,她使个眼色,那几条狗能把你的巴子啃了。”

  释放犯们的笑声响彻茫茫荒原。

  最让战火心慌的是老李头与他作了次郑重其事的谈话。

  那是在晚饭后,老李头把战火叫出了地窝子,朝后面的大沙包走去,他不知道要谈什么,只是顺从地跟着他走。

  冬天的夜戈壁象死去的世界,鸟不鸣虫不嗡,除了丝丝冷风,留给人们的就是满天到位的繁星。战火不懂天文,除了能认出象勺一样的明亮北斗外,什么星座都不认识,尽管天天在它们眼皮底下生存,可陌生的如同路人。这可能与他“低劣”的智商有关,要不他怎会在错综复杂的阶级斗争中,只认识一个真理,而认不清形形色色的歪门邪道?不会见风使舵,不会投机取巧,不会“识时务者为俊杰”,不会“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不会去迎合“抓阶级斗争”人的心理需要说话。只知道相信群众相信党,实事求是对党负责,“顽固不化”地向各级党委写了大量的申诉材料,“坚持反动立场,不接受组织的挽救”。得到的是从严从严再从严,打击打击再打击。而制造冤案,抓他“阶级斗争”的人,总是胜利胜利再胜利,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如此“低劣”的智商,如何能去识别满天亿万颗几乎都是一样闪闪发亮的星星?

  俩人在大沙包避风处围火而坐。

  “小战,你看古兰丹姆怎么样?”老李头开门见山地问他。

  “挺不错的。”战火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涌起了血,心在咚咚跳。

  “古兰丹姆对你有这个意思。”

  “我的冤案不平反,是绝对不结婚的,当初誓言,至死不变。”

  “你啊,就是认死理,总吃亏。”他抽了一口手里的莫合烟接着又说:“当初叫你认罪你就认,争取宽大处理再说,可你要实事求是对党负责,那谁又为你负责?吃了冤枉官司,女友也为你含冤而死,值得吗?在劳改队里我就对你讲,四年打个瞌睡就过去了。你白天拼命干活,别人休息你又在不停地写申诉,劳改队为你报了几次减刑,军事法院(原定案掌权人)说你不认罪,硬是不批。你太耿直了,吃苦吃亏的是你自己。听我的话,娶了古兰丹姆别误了青春,结了婚同样可以申诉冤情。”老李头的劝导与安慰,感动得战火差点落泪。

  “可她是维族人。”战火轻轻地说,象似动了心,但又有顾忌,千里迢迢从上海来新疆,从未想过娶个维族姑娘做妻子。

  “维族人又怎么样?汉族姑娘不一定比得上她。她从不岐视我们,善良的与七仙女、观音菩萨一样。汉维通婚多的是,生下的娃儿不都个个聪明漂亮。”

  “你了解她的底细吗?我总感到她是个迷。”

  “一个姑娘家有啥子问题,73年我到这里挖甘草不久她就来放羊了,她爸爸是生产队的队长,这块土地就属于他管,新疆土地辽阔,生产队长管的土地在口里就够一个县大了。“老李头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维族人是坚决反对我们在这儿挖甘草的,说是破坏了他们的草场,夺他们的饭碗,再这样挖下去,甘草就会被挖光了。嫌我们到处挖得坑坑洼洼,小羊羔掉下去都出不来,还曾派人来赶我们,收我们的工具。厂部领导出面与他们讲和交朋友,请他们喝酒吃饭,维族人是讲面子的,好话一说,气就消了,尽管有时还会来说“肚子胀”,可也拿我们没办法。古兰丹姆也认为我们这是破坏草场资源,只挖不养,但通情达理,从不刁难我们,也不去生产队说我们的坏话,把四条狗训练的能把掉进坑里的小羊羔都找回来。所以我们也都尽量不去挖大坑,既使挖了后也把它平了。

  “听我的话,还是娶了古兰丹姆,她不仅漂亮而且能干,娶了她是你的福份。”

  “党一定会给我平反的,会恢复我的党籍和干部,与她结婚合适吗?”

  “那不更好,你平反了就可享受上海支边知青的政策待遇了,她也可随你转为国家正式职工,她是完全配得上你的,患难夫妻有何不好。”

  “可我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回上海依靠父母向中央告状否则冤案一辈子说不清。“

  老李头许久没吭声,他待古兰丹姆如同女儿,内心也在受着煎熬,他又深深地吸了口烟,低着嗓门说:“那你就太伤古兰丹姆的心了。”

  “可我们毕竟相识才半个月,我根本就没这个心。”战火急了,连忙解释,想尽快理清这团乱麻。说:“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美丽善良,出类拔萃。可我的处境确实不能与她结婚,实话对你说,一旦平反,我要调回上海。”

  “啊?”老李头听完战火最后一句话,惊出了声,没想到他心里想着调回上海。“多好的姑娘,太痴情,太苦命了,这是她主动托我做的媒,可又遇上负情郎。”

  “啊?”战火听后也象老李头那样惊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自打第一天认识战火后,古兰丹姆就经常有事没事地向老李头打听战火的情况,凡是牧羊就围着老李头转。老成持重的老李头,阅历丰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姑娘的心,一心想成全他俩,就一边挖甘草一边把战火的情况毫无保留地象介绍挡案材料一样全讲给了她听。

  古兰丹姆毅然,果敢,主动地向战火射来了丘比特之箭,令他难以招架。

  战火成了坚强的弱者,不敢为纯洁而神圣的爱情去英勇献身。他渴望爱情,而今却又害怕爱情的到来。

  打这以后,战火尽量地躲着古兰丹姆,早上到了“老羊圈”都不停留,一头扎进原始森林,去寻找茂盛的甘草丛,中午也不回“老羊圈”。有时老远听见狗的叫声及羊的咩咩声,他知道是古兰丹姆她们来了,赶紧收拾转移,过起了游击战的生活。直到太阳西斜,才背着所挖的甘草走出原始森林,来到“老羊圈”过秤。

  唯有这一关难以逃脱,今天老李头称完最后一个人的甘草,却又要他去古兰丹姆那里送大杆秤,他知道他的苦心用意,只得从命。

  古兰丹姆和莉沙收牧比他们收工早,羊儿入了圈,公骆驼悠闲潇洒地在游逛,没人去管它,它绝不会远离老羊圈,好在骆驼队常来贵地也可免去它的寂寞与孤独。四条狗看护着羊圈,守卫着主人,忠诚 可靠 勇猛,不可侵犯。多么和睦吉祥的“大家族”,在茫茫戈壁荒原中,这就是美丽的伊甸园。

  古兰丹姆啊,唯有你的女儿心是苍白和孤独的。老李头知道她心中的秘密,战火更知道。他难以超脱这场感情纠葛,自从老李头与他谈过那次话以后,他就知道越是躲避古兰丹姆,越是对她精神与心灵上的折磨,让她陷入无限的惆怅与痛苦。

  战火能接受古兰丹姆对自己的爱吗?不能,绝对不能,他从心里千遍万遍地告戒自己,不能因感情的冲动失去理智,他还有艰苦“大业”需要去努力奋斗,他要翻这个所谓的“反革命集团案”,要使受害者全部得以平反。何况他已为此奋斗了五年,(四年冤狱前,还有一年受审期)为了这,随时准备再坐牢,那怕流血牺牲,在所不辞。

  可是当今他该怎么办呢?战火彷徨,忧心忡忡,焦急盼望探假报告早日批下来,快快离开这块存在着一位美丽牧羊姑娘的荒原,否则他的心会陷入她的恋情。

  战火拿着大杆秤朝古兰丹姆的闺房走去,不等他靠近,守候在门口的巴合与巴克已纵起了身子,仰起了头,象警惕的卫士随时要对任何外人履行检查,一旦发现不轨,立即采取有力措施,及时粉碎对手的阴谋。多通人性的狗啊,对主人忠心耿耿,象训练有素的特工人员,战火深深感到二位牧羊姑娘在这里生存,完全依靠着这四条狗。

  “莉沙”战火朝门里轻轻地呼唤着,他不敢叫古兰丹姆。

  门开了,莉沙走了出来,没伸手接战火的大杆秤,杏眼怒睁,象似他得罪和冒犯了她,一串话甩出象一挂燃爆的鞭炮:“这秤你不要再放到我们这儿了,你们自己杠回去。”

  “怎么了,莉沙?”

  “怎么了,你自己心里明白。”说完“嘭”的一声又关闭了门。

  战火心里是明白,明白得象面镜子,将自己照得清清楚楚,他伤害了古兰丹姆的心。在这小小的闺房里,就住着这对如同姐妹的牧羊女,贴心知已,她将心中的秘密都挑明地说给了如同父亲般的老李头,难道不将自己的女儿心倾倒给朝夕相处的莉沙?在这方面莉沙一定又是她智勇双全的“参谋长”。

  呜,汪 汪 

  巴合与巴克终于从主人的神态、语气,还有那“嘭“的一下关门声中,判断出了主人的立场与态度。战火被定为不受欢迎的人了,“汪汪”地向他发出措辞强烈的外交上的最严正警告。

  战火茫然了,不知道自己的躲避已引起了姑娘的嗔怒,如今是不容他作任何解释的,巴合与巴克已动起了真格,威武的象只猛虎,既使他再掏出兜里的饼干,它们也会廉政得不接受贿赂。

  战火正转身要走,门又吱嘎一声打开了,是亭亭玉立的古兰丹姆,一丝不动地伫立在那儿,神态冷漠的近于庄严,象一尊耸立着的冰冷玉雕。

  “战火”喊声虽轻柔,但威摄他的心。

  战火没有吱声,默默地点了下头,心虚的象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立在威严的老师面前接受着训斥。他不敢用正眼看她,怕见到她那怎么已憔悴了的面容,怕见到那周围已聚起的暗乌的眼晕,更怕见到从那双迷人的眼睛里射出来的目光,不再是妩媚而是威严,不再是动人而是带着刺骨的凉气。

  “这些天为什么总躲着我?”

  “没,没有啊。”

  “怎么没见你?”

  “想多挖些甘草,没来老羊圈。”

  “是真话吗?”

  战火不敢回答,他不愿说违背良心的假话,尤其对善良的古兰丹姆。

  “你不懂我们维族姑娘的爱心,你们汉人的心喂狗狗都不吃。”莉沙操着硬梆梆的维族汉话说着火辣辣的话,骂得战火狗血喷头。

  无论哪个民族,姑娘的爱心都是一致的,热烈,真挚,痴情。战火怎会不知道?然而目前他最最需要的是自由而不是爱情,是清白的政治面貌,而不是美丽的姑娘。可他不能说出来,怕会更加伤害姑娘的心。

  “我完全理解你,理解你的理想与抱负,理解你的处境与痛苦,但你不应该躲着我,我们应该是好朋友。”古兰丹姆平静地说完,从他手里拿过了大杆秤,又说了句:“你是个好青年。”尔后朝他淡然一笑,笑得有些悲凉与苦楚。

  战火勇敢地抬起了头,大胆地望着古兰丹姆姣美的脸,涌向心头的是一股强烈的热流,他的二眼湿润了。古兰丹姆啊,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奇女子,他从心里暗暗赞叹着,顿时他又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悲哀,难道自己就真的不能去接受她的爱吗?矛盾着的心理也在苦苦地折磨着他。

  “进来呀。”古兰丹姆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回首见战火还站在门外犹豫,又轻轻地催了他一句。

  呜,汪,汪汪

  巴合与巴克在战火的身后叫了起来,声音也象少女那般轻柔了,象似它们也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如同驱赶羊儿入圈那样“驱赶”他进屋。

  “把门儿关上,暧和气都跑了。”古兰丹姆见战火进了屋,又吩咐了他一句。

  战火只得反手关上了门,心中有些慌乱,进了姑娘的闺房最好不要关门,男女授受不亲,他作贼心虚般地想着。门还是“啪哒”一声关严实了,将他与巴合它们隔离开,完全脱离了它俩的警视线。就听见“汪汪”地叫声又在门外响起,象似在向他发出警告,不许他欺侮它们的主人,又象是在为主人祝福。

  狗的叫声停止了,屋外一寂静。

  一盏查夜的马灯悬挂在从屋梁吊下的木钩上,豆大的光将闺房外间照亮。一只土炉灶上置放着一口铁锅,靠墙放着一只粗制的木桌,上面摆放着炊具、碗筷、茶杯之类的东西,一对白铁皮制作的大水桶置放在墙角,灶边整齐地码放着一堆劈柴。

  “莉沙呢?”战火这才想起了莉沙,连忙问道。

  “去家拉粮食了,今早走的。”

  战火立即明白了,莉沙牵走了公骆驼,带走了小黑与大嘴。这里离她们的生产队有五十多公里,那里是一片绿洲,有庄稼,菜地,果园和葡萄架。

  “什么时候回来?”

  “得三四天。“

  啊,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星在闪烁。在万古荒原的老羊圈,牧羊女的闺房里,只有战火与古兰丹姆。

  “我得赶回宿营地。“战火毫不犹豫的做出了决定。

  “还有二个来小时的路程,这么黑的天,你会再迷路的。“古兰丹姆一定要留住战火,这也是李班长的嘱托,否则一旦再迷夜困死在戈壁滩,后果不堪设想,他的一切就全完了。
战火的心慌乱得象惊跑的兔子,那怎么行,一个姑娘,一个小伙,怎能在一起,何况古兰丹姆又钟情于自己,我能抵御得了吗?他想。

  “进来吧,别那么封建。”古兰丹姆撩起通往里间的布门帘招呼着战火。

  战火犹豫不决,知道跨进内间卧室后将会意味着什么?他的心从没有过如此的慌乱。

  “进来啊,我吃不了你。”她象命令他一样:“进来坐,那怕我们谈上一夜。”

  战火木然而又胆怯地跨进了内间卧室,里面温暖如春。古兰丹姆将床头长桌上的暗淡煤油玻璃罩灯拔弄了一下,立刻亮堂了许多,屋内的一切都跳入了战火的眼帘。

  二只铺板床匀称地置放在卧室的二角,每只床铺都挂着白纱纹帐,纹帐上有用报纸糊着的天棚架,以防屋顶上的细泥沙透过芦苇草的缝隙撒落下来,姑娘是爱整洁的。二铺之间有一张没漆过的长木桌,上面座放着罩子灯,摆放着毛主席著作,有汉文版也有维文版的。还有几本文学小说书《家》《春》《秋》《林海雪原》《苦菜花》《苦斗》,苏联的《静静的顿河》,小仲马的《茶花女》等都整齐地排列着,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书,这一发现,使战火惊讶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古兰丹姆顿时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了。

  古兰丹姆,你究竟是个什么人?战火心中的迷雾更浓更重了。

  长桌上方的正墙上贴着张毛主席画像,再往下并列贴着四张彩色剧照,洪常青与吴菁华,大春与喜儿,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格外光彩照人。

  一只长方形的铁皮炉子里燃着火,短短的铁烟筒直入火墙。古兰丹姆脱去了棉衣,打开了炉子的小铁门,又往里面塞了几根劈柴,火更旺盛了,直往火墙里抽,发出呼呼声响,屋子比刚才更温暖,热得战火都冒了汗。

  “把棉衣脱了吧。”古兰丹姆说。

  战火象听话的孩子,脱去棉衣,抹去棉帽,规规矩矩地坐在木凳上。

  “洗把脸,擦个身吧。”

  “噢,”战火很不自然地应道,心想洗脸就行了,哪能在这儿擦身?他见到长桌上还有只“鸡啄米”的闹钟,秒针滴嗒一下,小鸡就点头啄口米,真在意思。他看清了闹钟现在的指针是夜晚9时15分,如果执意要走,11点多钟就能赶回宿营地,可是一旦再在归途中迷夜怎么办?留也不好,走也不是,举棋不定,好为难啊。

  古兰丹姆在外间为战火烧好了热水,让他出去洗脸,热气腾腾的水已倒在脸盆中,里面放着古兰丹姆的毛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进了盆里,弯下腰洗起脸来。完毕,准备出去倒水,就听古兰丹姆说:“把身擦一下,脚烫一烫,劳动一天了,一身臭汗不洗乍行。”

  “这 ”

  “不洗怎么睡觉。”

  战火的脸刷地红了,在马灯的亮光下,他看到古兰丹姆白嫩的脸也红扑扑的。

  “这是我的脚盆。”她顺手从墙根拿过一只搪瓷盆放在了他的脚旁,又从一根绳索上撤下条毛巾扔进了脚盆里,也扔下一句话:“你洗吧”一撩门帘又进了卧室。

  真主啊,怎能用姑娘的脚盆和脚布擦身洗脚?可不用这又用什么呢?战火知道解释与推脱都是徒劳的,那只会惹她生气。他正在犹豫,她一撩门帘又出来了,将手中拿着的一双她的单布鞋放在了地上说:“洗好了拖这双进来,你的臭鞋袜别拿进来。”

  等她进了卧室,战火脱衣擦身洗脚,锅里还有热水,他又换了盆热水,洗得浑身舒服。然后又用清水将她的洗脸巾与洗脚布分别搓干净。凉在了原来的绳索上。他感到她是一个十分爱清洁的姑娘,与上海姑娘没什么区别,习惯特性完全一样。

  战火又一次开门出去倒水,却不见了巴合与巴克的踪影,只是从屋旁的草堆里传来它俩的轻轻哼叽声,象在窃窃私语,是在嘲笑他的慌乱,还是在羞笑他的胆怯?二只通人性的生灵,今晚成了主人与战火的哨兵与“见证人”。

  战火趿拉着古兰丹姆的小布鞋,踮着脚尖走进了卧室。这里有位痴情于他的美丽的维吾尔族姑娘在等待着他,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得把握住自己,既不能伤害姑娘的心,也不能胡来,心总是在不安稳的扑通扑通地乱跳。

  卧室内的温度很高,铁皮炉子烧得微微发红,炉子上放了只铁丝网架,上面烤着只白面馕,焦黄喷香,诱惑得战火直咽口水。

  “饿慌了吧。”古兰丹姆用把“匕夹克”叉着这只焦黄喷香的白面馕递到了坐在木凳上的战火手中,说的是那么的体贴和柔情。

  “小心烫,拿着刀。”

  “没事。”战火伸手就把白面馕从匕夹克上拔下,上面的热量透过他结满厚茧的手烫得钻心,他强忍住了,表现出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气概,他不愿再在姑娘面前当懦夫,男子汉应是“泰山顶上一青松。”

  “我再给你烧壶热茶。”古兰丹姆又去了外间,不一会提了只小巧的铝质水壶走回卧室,用壶轻轻地将炉子上的铁丝网驱到地上,把壶置到炉子的中央,打开炉门往里添加了几根劈柴,随手再把炉门关上,炉火熊熊,象在燃烧着整个万古荒原上的柴禾,燃烧着整个原始森林中的树木,热量向卧室中的每点空间散去,象火山爆发,喷射出无穷的热,仿佛整个小屋也在燃烧着。

  战火慢慢地吃着香脆可口的白面馕,聆听着炉子上铝质小水壶里在丝丝欢唱,好象整个身心都会象壶中的水沸腾起来。

  战火热得旱已脱去了卫生衣,穿着件袖口脱线的草绿色毛衣,不能再脱了,再脱里面就是上海产的海燕牌的确良衬衣,背后有红漆写的二字“犯人”,狱中他还舍不得穿它呢。

  古兰丹姆现在只穿件猩红色的毛线衣和一条蔚蓝色的线裤,维吾尔族姑娘本就讲究打扮,喜爱漂亮,戴着耳环,穿着花花绿绿,她自然也不例外,可今晚在闺房的卧室里,这身朴素的穿着令战火目眩。猩红的毛线衣紧裹着她那苗条而丰满的焕发青春活力的身段,女性最美的曲线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高耸的乳峰,娇细的腰姿,丰圆的臀部,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简直镤腾得连他嘴里咀嚼着的香脆可口的白面馕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整整四年战火没有与女性如此这般地接触过,今晚,万籁俱寂的万古荒原上,窈窕淑女的闺房卧室里,就他与她。战火啊,你该怎么办?

  “战火”

  “嗯”

  “今晚你睡我的床,我睡莉沙的床,咱俩互不侵犯,做得到吗?”古兰丹姆用平静而又调皮的口吻说着,并狡黠地望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唉,唉”战火含糊不清地答应着,心中七上八下,乱成一团理不清的麻。

  “累了你就去睡,不累,我俩谈谈好吗?”

  “行,我不累,谈谈也好。”

  战火端起茶缸“吱吱”地抿着古兰丹姆为他沏的砖茶,水太烫,象喝着高度烧酒,抿一口都上脸。

  战火终于慢条斯理地咀嚼完香脆的白面馕,如在以往,饥饿过度的他会狼吞虎咽的,在天使面前,他得假斯文,肚子饱了,人也精神起来了。

  “你们二个姑娘家在此牧羊不怕吗?”战火终于先开口主动说话了。

  “怕啥,我们的祖先都是靠放牧为生的,何况我们有勇猛无比的牧羊犬,《上甘岭》那首歌唱得好。”说完她就放开歌喉唱了起来:

  朋友来了有好酒

  要是那豺狼来了

  迎接它的有猎枪

  她的歌声圆润动听,令人神往。唱完,她也情不自禁地格格笑了起来,开朗、活泼、纯情的让人动心。

  “就说你们这些人吧,除了你外,都是戴帽子的专政对象,没接触时,想想都可怕,一旦接触了,我看也坏不到哪里去。李班长就是好人,还有其他不少的人,心都挺善良的。几个心术不正的我也理解,象饥饿的狼,也难怪,他们不能找女人结婚,有些人起初想从我这儿占便宜,都碰了壁,老实多了,有时最多只敢在我面前说句下流话,坏人还是极少数的。再说谁敢对我们不轨,我的四条狗绝不会饶他,尤其是巴合与巴克,是我从小喂养大的,时时忠实地守卫着我,很懂事的。”

  “是的,我看的出来,它们不是狗,威武的象老虎和狮子,我怪怕它俩的。”

  “哈哈 你别怕,我不使眼色它们不会伤人的。”古兰丹姆笑起来很美,二只淡淡的酒窝,迷得人心醉。“任何男人都不敢跨进我的房门,否则它们会撕了他,今天你若不进我的房门,它们也会撕了你。”说完又朝战火抿嘴一笑,好似开心。

  “是和,我看得出来,我是被它们逼进来的,现在我也出不去,它们守在门口的草堆里。”战火喃喃地说着,中气很不足:“你是逼我就范。”

  “哪里的话,你太可怜了,迷了四五个小时的路,还舍不得扔掉身上的那捆甘草,我不留下你,忍心再让你去迷路?”

  战火听后,心中又涌动起潮水般的热流,刚平静下去的心情又被掀起了巨澜。多善良的姑娘啊,我有负于你的爱心,他想着,热泪已涌上了眼眶。

  “李班长把你的冤情都讲给我听了,世界上就是有比豺狼还黑心的人,专门坑害好人,这些年我见得多了。你很正直,很勇敢,很坚强,这四年你顶住上面的压力活了出来很不容易,无产阶级政策会在你身上落实的。”

  “是的,我坚信,所以我坚强地活着,坚持斗争。”四年来,战火第一次得到观音菩萨的安慰与鼓舞,宛如化杨枝水洒枯花,他的心好感动。

  “我特别欣赏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一句名言:人的生命如洪水奔流,不遇着岛屿和暗噍,难以激起美丽的浪花。”古兰丹姆用甜美圆润的嗓音对着战火朗诵着,那口标准的汉语普通话字正腔圆,炉火纯青,优美动听,双眸中闪烁出迷人的光芒。

  “风筝只在逆境中才会腾空而起,顺风飘游,大多数人都能做到,只有那些敢于逆流而进的人,才是生活的强者。”战火的胸中猛然托出一句曾在哪儿看来的格言,作为对古兰丹姆的回报,脱口而出。

  “太好了,太好了。”古兰丹姆兴奋起来,拍着小手倒象个天真的孩子。

  接着古兰丹姆又向战火讲述了许多一般人还说不上来的东西,象什么军队整顿啦,钢铁整顿啦,各行各业都在整顿啦。特别讲了周总理提出的四个现代化很得人心,邓小平副总理主持工作落实无产阶级各项政策成绩显著。全国又都在大张旗鼓地隆重纪念红军长征四十周年,并还说这一切表明,形势对解决你的冤案很有利 。古兰丹姆娓娓动听地说着,简直是在分析国内形势,开导鼓励战火增强胜利的勇气和信心。

  “你懂得的太多了,真是身居戈壁滩,胸怀全中国。”战火由衷地称赞道。

  “我这里有半导体收音机,天天可以听到广播,李班长也常把你们发的新疆日报、军垦战报等带给我看,生产队来人也会捎捆维文版的旧报纸,否则不把人闷死了。”说完又高兴地格格笑了起来。

  “你是天使,是个才女。”战火激动地赞美道,心中暗暗为她可惜,她怎么会落在戈壁滩中牧羊?仅凭她的美貌嫁个好人家就没问题,真是埋没了一朵璁丽的鲜花。

  “我希望你有出头的日子。”听了战火对她的赞美,她道是祝愿起他来,说到这里,她无限感慨与惆怅,美丽的双眸中含着晶莹的泪花。

  战火是个极其懂感情的人,在这方面智商却不再低劣,他深深地知道她的心情,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又都压抑在内心的深处。他猜测,老李头把自己对他说的话都转达给了她,他的负心肯定给她的内心造成严重的创伤和痛苦,现在想想十分愧疚。俗话说不成情人就成仇人。然而古兰丹姆没有,在战火遇到困难的时候,给了他关心,帮助和温暖,今晚迷夜不是最好的例证吗?

  战火心里在疑惑,她为何不随父母留在生产队,甘受孤独,到这戈壁老林来牧羊?古兰丹姆看出了他的疑惑,要对他讲自己的故事。这是多么想让战火知晓的迷啊,宛如勘探队想揭开塔里木的整个秘密一样。

  “我也只讲给你听,讲给你听心里才好受些。”她说得很伤感,象有着不可告人的隐私而令她心里作痛,吐露给知已反而心里舒坦些。

  “我出生在1953年,就生在这个老羊圈,我小你六岁。”古兰丹姆的开场白简洁明了,不仅吸引战火而又令他吃惊,竟连对自己的年令也了如指掌。

  “解放前,爷爷和爸爸都是巴依老爷的牧羊馆,就在这水草丰茂的地方安营扎寨,长年放牧。这口水井与那片菜地都是老人们当年挖掘与开垦的。”

  战火象听一个遥远而又古老的阿拉伯的故事,静静而入迷地听她讲下去。

  “解放后,我们这里也一点点地走上了合作化的道路,成立人民公社后,我们全家离开了老羊圈回到了生产队。爸爸当了生产队长,算小“卡德”了。可能因我出生在这水草丰茂地方的缘故吧,从小聪明活泼,漂亮可爱,肤色很好,很讨人喜爱。

  小学是在公社办的学校读书的,维文汉语都学,我们那里汉人也不少,汉维一家,民族团结都搞的不错,我爱好汉语,学习努力,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六五年我被保送地 区中学读书,可能是重点培养吧,主学汉语。我天资好,当上了学校学生汉语播音员,天天摹仿 播音员的口音,口语水平提高很快,能用标准的汉语普通话与人对话了。我爱好文学,特别爱看中外名著,这对我的启发与影响很大,生活习俗讲究文明,逐渐汉化,别人都说我演变成汉族姑娘了,我向往文学作品中的美好思想境界与爱情生活,尽管我还小,但心中很懂。

  大串连大开我的眼界,跟着同学们去过乌鲁木齐,兰卅、西安和北京,外面的世界竟是这么的大,这么的美好,我的心境也就更高了。随后复课闹革命,学校也分成了二派,干嘛要打倒老干部?老书记可是长征的老红军,开发南泥湾的功臣、解放大西北的战将、建设新新疆的带头人,何罪之有?造反派骂我保皇,保皇就保皇,这样的好书记我就是不同意打倒,在宣传组仍当播音员。

  在此之前破四旧,红卫宾查封了不少的图书,说是大毒草,毁之一旦时,我趁机拿回来不少,藏在箱子里,这些书也是当时拿的,算不算偷?她指了指桌上的几本中外小说幽默地问战火。

  “不算,不算,烧了就可惜了。”战火连忙答道,催她继续说下去。

  “六八年自治区革委会成立后,整倒了老书记,造反派整我们也更凶,我不是头头日子还过得去。七一年高中终算毕业了,又没考大学的机会,就等待工作分配,据说文工团想招我。”说到这里,古兰丹姆象说书人卖关子那般停顿了下来,端起桌上战火喝过的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茶水。战火的胃口被吊了起来,他是多么想知道这毕业分配的关键一招哇,听得出她话中有戏。

  “‘九 一三’林彪判国投敌,事件暴露后,我却倒了霉,你猜怎么着?原来林彪为林里果选美时,上面的马屁精曾把我列为新疆候选人之一。”

  “啊?”战火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仿佛有颗重磅炸弹在胸中爆炸一般,震撼得他不能自己,吃惊得两只眼睛睁得老大,象不再会转一样。他在狱中就听说过林彪选美之事,那可是美女云集,万里挑一,这样的美人,怎么就让自己在偏僻的荒原中遇见了。“怪不得的,一来我就疑惑过,戈壁滩中的牧羊女怎么会这么漂亮。”战火喃喃地说,舌根直发硬。

  古兰丹姆的情绪也显出了激动,淡然一笑说:“其实也 挑不上我的,可在大批判时有人对此特感兴趣,总是有意无意地打着叉叉捎带着我,有的地方直接把我的名字写在大批判专栏上,作神弄鬼,故作玄虚。我成了新闻人物轰动城区,走到哪都会有人从背后指点,呶,林立果地妃子,你说冤不冤?一气之下,我回到了家乡生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当时上面领导也说我是无辜的,想留我,我不干,太烦心了。后来在公社小学校当了名教师,我很爱这项工作。

  可好景不长,七三年公社的头头找我谈话,要给我当红娘,说县革委会主管教卫工作的副主任看中了我,要娶我为妻。我二十岁了,也到了结婚的年令,能嫁给县太爷为妻当然是福气。可这是个什么东西,造反当上了官,就抛弃了原配妻子。一打三反时,利用职权制造冤案,把原先不同观点的对头一个个打成‘坏分子’‘反革命’,有的还被投入监狱,而这些人都是好同志,只因反对他打倒老书记。我知道你也是在那次运动中遭到这样小人强加罪名陷害的,对吗?”

  战火的心一下子又激动起来,她说的太对了,做梦也没想到这位戈壁深处的牧羊女竟有如此不平凡的遭遇,曾与自己还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一起保过老书记,顿时他与她思想感情的距离拉近了。

  “龙书全倒了台(龙六八年新疆革委会主任,林彪死党)中央与自治区党委下文对一打三反中处理的案件全面复查。被他整的同志也都逐一平反,可他还是当他的副主任,你说我能嫁给这样的人吗?

  战火,你的冤案不是也同样 复查过了吗?只是当初处理时影响面太大,连我当时都听说过你们轰动新疆的‘大案要案’何况你的冤案不是一般人定的,现在他们还在掌大权,一时还不能为你平反,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和荣誉,他们宁可牺牲你,践踏法律,他们有这个权力。”

  美丽善良的姑娘,你怎么懂得的这么多,对复杂的斗争理解分析的这么透彻,入木三分,难道你的聪明才智,你的美貌与青春就这样白白埋藏在这戈壁荒原中吗?战火的心越发激动起来。

  “我不愿嫁给那个县革委会副主任,自然恼怒了公社的头头,爸爸也生我的气,他是为女儿的前程着想,妻以夫为贵,嫁了副主任,我可调县城居住与工作,以后是有好日子过,可公社的头儿们是拿着我做人情,自己好往上爬。

  我有我的人格与尊严,我心中的爱人绝不是这样的坏料与孬种,我誓死不从,与公社的头儿们闹翻了,他们有人说如果把你嫁给林立果你就肯了。这话把我给气坏了,骂他们是披着人皮的狼。爸爸气得要打我,妈妈抱着我直哭,为了摆脱他们的纠缠,我不干了,回到家要爸爸安排我来老羊圈,爸爸又派了下乡知青莉沙陪着我。原 来的羊倌就回生产队了,小黑与大嘴留了下来,我给它俩改名换姓,叫起了汉名。

  以后推荐知青上大学自然没我的份,不是爸爸官小,而是公社头头及县副主任从中作梗。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只得认命了,我是红颜薄命啊。

  说到这里,古兰丹姆轻轻地啜泣起来,战火这个经受住痛苦磨难的铁汉子也为此动容。

  他感到她的内心世界是多么的崇高与伟大,好学与进取,正直与刚烈,不去献媚取宠,不去攀龙附凤。善良的姑娘啊,我只能同情你,又怎么能去帮助你呢?真主为什么要让你来承受这种坎柯与磨难?战火想着,心中十分难受。

  “在这里放牧一转二年过去了,爸爸曾多次要把我调换回去,但我不肯,这里是安乐净土,四大空,我宁可在这荒原中当个牧羊女,过个静心的日子。

  可是自打你来了以后,却又打破了我内心的平静,第一次见你拿着饼干喂巴合它们四个的时候,你那文弱的样子,我就想你怎么会胆敢反对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与人民为敌的。可我又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让人感到舒心的善意和内心深处埋藏着楚痛的忧郁。你的目光中没有邪恶与贪婪,我是很会看人的。

  当你告诉我,你叫战火的时候,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1971年7月,那时也是龙书全推行林彪反革命路线最猖獗的时候,地区与你们农垦师联合召开揭批老书记所谓“罪行”的万人大会,我也去参加了。你们的师政委在大会上危言耸听地介绍了你们的‘大案要案’,特别提到一个上海支边知识青年原是党委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出身在革命军人家庭,因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孟良崮战役中,所以起名叫战火。他什么都是没说的,就是干当老书记的‘社会基础势力’参与反革命犯罪集团,自恃家庭出身好,父母亲是老干部,拒不接受组织的挽救,走顽抗到底的道路,所以各级党委决定对他从严惩处。‘战火’二字十分奇特,对我印象极深,特别好记,没想到四年后在这里见到了你,真不象我想象中的那个坚持反动立场的阶级敌人。真不敢相信,被极力宣传成青面獠牙不可救药的反革命分子,竟是个仪表堂堂,面目和善,文质彬彬的书生。

  以后我又从李班长那里了解到了你的全部情况,我们维吾尔族有句谚语:不要看人的衣服,要看人的肺腑。我断定你是个好人,一定会重见天日的。

  不知怎么,我爱上了你,认为你才是我理想中的情人,尽管你还处在逆境中,你却是生活的强者。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

  我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灰死的爱蓦然又在心中复活,无法自制。我向莉沙说了悄悄话,她支持我,更让我春心萌动,以往是别人挑选我,而今是我选择你。我大胆地向李班长透露了心中的秘密,他十分高兴,认为咱俩落难到此,今世有缘非常般配,愿做这个大媒。没想到你还有你的理想和意愿,你看不上我,我知道后心都哭碎了。但我理解你,同情你,感情这事是不能勉强的,我只能把爱重又埋藏在心底,可是每当又见到你时,简直对我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 ”

  古兰丹姆再也说不下去了,由轻轻地抽泣变成了失声痛哭,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用双白嫩的手捂住自己美丽的脸,哭得双肩都在颤抖。

  古兰丹姆的传奇故事,使战火十分震惊,一个美如天仙的姑娘,短短二十二年人生竟随着我国风云多变的“政治”而颠簸,她是无辜的受害者,世道对她不公。战火感到她与自己一样,同是天涯论落人,在这万古荒原,在这寂静的夜晚,有缘千里来相会,他的心激动的不能自己。他难道不是有血有肉的生命躯体?他难道不是感情丰富的热血青年?面对有情于他的姑娘,他能够无动于衷,用冷漠用绝情去伤害她那纯洁真诚的爱心?

  “古兰丹姆”,战火从心底发出了这一声呼唤,尽管很轻很轻,却充满着心中的情感和良心的回归。

  古兰丹姆放下了捂着面容的手,抬起了头。灯光下,那含泪的双眸更象一池清澈的湖水,面容妩媚娇美的更加动人,让战火怦然心动。

  俩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相互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透过这心灵的窗户,俩人都看到了对方的情爱与真诚,看到了两颗深受磨难的痛苦之心里蕴藏着强大的电流,一触即发。

  爱情象电流一样,只有阳极和阴极同时放电,才能产生耀眼的闪电和隆隆的雷鸣。战火与古兰丹姆心中的电流,瞬间同时撞击放电,仿佛一道闪电将黑色的万古荒原照得亮如白昼,隆隆的雷声在夜空上滚滚回荡。

  古兰丹姆蓦然迎面向战火扑了过来,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将涌来的春天纳入了自己大地般的胸怀。

  俩人紧紧地相拥着,谁也不说一句话,静静地久久地伫立着,谁都能听得见对方胸中那颗年轻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发出“咚咚”声响。

  古兰丹姆慢慢地将脸从战火的肩头上仰起,望着他激动的脸与湿润的眼睛动情地说:“战火,你知道吗?女人把压抑在心中的爱,透露给她所爱的人,就殷切地希望能得到爱的回报,死而无悔。”

  战火的热血沸腾了,将她拥抱得更紧,将自己的湿热的嘴唇大胆地深深印向了她的潮润的朱唇,将舌头慢慢地伸进了她的口中,她紧紧地将它含住,贪婪地拼力地吸吮着。

  在这激情充沛的冲动中,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个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的刑满释放犯,忘记了自己奋斗了五年的冤案还悬而末决,忘记了今后还要为之去努力奋斗,甚至流血牺牲。现在只知道热烈而又贪婪地接受古兰丹姆献给自己的爱,只知道将自己的爱再狂热地回报给她。什么都可以忘却,什么都可以不顾。

  “战火,你答应我好吗?”古兰丹姆的声音激情而颤抖。

  “好”战火慌乱而颤栗地答道。

  “帮我脱去衣服吧。”

  战火无声地照办了,为她脱去了猩红色的毛衣,退去了紧身的蔚蓝色的线裤。

  战火的动作笨拙,慌乱而颤抖,不敢再为她脱了,胆怯地停住了手,象个做了错事的人,在她面前无地自容。

  “你再往炉子里加些劈柴。”古兰丹姆的面颊宛如盛开的桃花,鲜艳芬芳,轻柔地吩咐他说。

  战火如释重负般地照办了,往炉堂里加满了劈柴,等待着它猛烈的燃烧。

  等战火再转过身来时,一个迷人而美好的情景让他束手无策。古兰丹姆已铺好了自己的床铺,脱去了内衣内裤坐在床沿边等待着他。

  战火惊呆了,她是那么的美,冰清玉洁的肌肤白嫩无比,丰满匀称的身段清晰亮丽。似玫瑰;似牡丹;似出水芙蓉;似三月桃花;令他感到如痴如醉,美不胜收。

  啊,战火见到了活生生的维纳斯,她不再是高雅的艺术品,她是他的爱人。

  当他俩赤身裸体地上了床,古兰丹姆放下了洁白的纹帐,柔和的灯光透过轻纱照进了这小小的仅容纳着他与她的世界,倾 刻间,这里成了水乳交融、浑然一体,朦朦胧胧的仙境。
炉中的火“轰”地一声爆炸般地燃烧了,越燃越旺,整个屋子的气温急骤地上升着 

  她哭了,不是痛苦,而是幸福。

  他哭了,不是痛苦,也是幸福。

  他与她象罗米欧与朱丽叶,一对来自二个民族的俊男倩女,在论落到戈壁荒原深处一见钟情,两心相印,付出了青春的激情,献出了最诚挚的爱。但愿不要出现他俩的悲剧,战火心里做着祈祷。

  “我很幸福,你呐?”古兰丹姆紧紧依偎在战火的怀里 柔情地说。

  “和你一样幸福。”战火兴奋地答道。

  “你真好,接受了我的爱,这些年来,我的内心多么的 孤独 与痛苦,我迫切渴望着爱,可爱又在哪里?今天我得到了真正的爱,如愿以偿,我满足了。”

  “我也是一样,也得感谢你。”

  “嗯 ”古兰丹姆娇柔地含羞般地轻轻笑着,用她细嫩温柔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战火的胸,抚摸着他的臂他的背,亲吻着他的脸。

  战火也是这样地回报着她,爱抚着她。他那健壮的肌肤与她白皙似雪,莹润柔美的肌肤相互揉搓着,摩擦着,撞击着,散发出人体无穷的热力和温馨。

  啊,人最美好的性爱,来自两个真诚相爱的人心灵上的沟通与撞击。

  “战——火”从很远的地方,穿透过寂静的夜幕,传来了李班长与张强雄的呼喊声。尽管声音还很遥远,很轻,但很清晰,如惊雷鼓震着他俩的耳膜。

  他们知道战火迷夜了,出来寻找他。呼唤声象股强冷的寒流,冲袭进了早春的温润中。战火不寒而栗,他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与古兰丹姆在相拥而睡,汇报上去,可给他加上什么罪名?

  违法乱纪,破坏民族政 策,诱奸维吾尔族姑娘 

  刚从狱中释放出来,依然坚持反动立场,重新犯罪 

  啊,强加罪名,无限上纲,他能再招架得住吗?四年之前,战火已领教过了。如果此事暴露,仅为与古兰丹姆私通一事,本就强行压服战火的冤案制造者可乘机捞把稻草,大做文章,或给他戴上“帽子”监督改造,或再收他进监苦渡劳役,他的五年沉冤就 永世难见天日。他这个“破坏民族政策的流氓分子”还有什么脸面向上级党委法院、直至党中央毛主席去申诉冤情,以求平反?他完全了解冤案制造者,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这是战火最最担心的。他害怕了,身体也在古兰丹姆的怀里颤栗着。

  “别怕,李班长是好人,不会谋害我们的,他对我象女儿一样关心,一心想成全咱俩。他的女儿在四 川老家,乳名叫小兰,与我一般大,他说只要见到我,就会想起女儿小兰,将我嫁给你是他的心愿。”古兰丹姆紧紧地搂着战火,用柔情贴已的言语,用富有弹性的青春女性的躯体,安慰着担惊受怕的他。

  许久,许久,门外的巴合与巴克狂吠起来,一级战备。他们知道是李班长他们向老羊圈走来。

  巴合与巴克不再叫了,他们知道李班长他俩走了,也不再听到他俩对战火的再次呼唤声。

  黑洞洞的万古荒原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寂,但战火紧张的神经始终绷得很紧,心还在慌乱地跳着。

  “没事了,他们回去了。”

  “我真后怕。”

  “怕什么,出了事我顶着。”

  “...... ”战火没有勇气说话,只是感到怀里的古兰丹姆在轻轻地扭动。

  “我自愿的,我爱你,我要嫁给你,这犯什么法。”古兰丹姆象对什么都不屑一顾,无所畏惧。她的心里只有战火,只有纯洁而神圣的爱情。

  “古兰丹姆”战火轻轻地叫了一声,感激般地又将她柔软温馨的胴体紧紧地拥抱着,从心里更深沉地爱着她。

  战火豁出去了,他想就算事发由他们去发落吧,既使今夜良霄化险为夷,而产生一种负罪感,那以往对我的冤判四年徒刑,就算是为今夜的“重新犯罪”而“预售”给我的吧。想通了,心也横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无所畏惧来自爱情的力量,来自古兰丹姆从心灵上对战火的支撑。

  “不要忘记我,永生永世不要忘记”

  “不会的。”

  “你还要去为解决自己的冤案努力奋斗,不可气馁和妥协。”古兰丹姆用心在鼓励战火的心,用意志在鼓舞战火的意志。

  “记住了。”

  “既使以后因种种原因我俩分离,我也不会怨恨你,因为你接受了我的爱,给了我应有的爱。”

  “不要这么说,古兰丹姆,我永远爱着你,平反后就来娶你,接你出荒原。”

  他俩激情又起,相拥相依,如胶似漆,如糖似蜜,爆发出强壮的青春活力。

  太阳升起来了,一屡光芒透过高高墙上的一小块玻璃直闯了进来,照射在轻纱帐上,投在了他俩相拥相依的床上。

  那盏亮了一个通霄的罩子灯暗然失色了。

  “是什么光从那边的窗户透出来,那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战火将散发着馨香的古兰丹姆又揽进了怀里,轻轻地向她朗诵了这句诗。

  莎土比亚戏剧中的著名诗句,古兰丹姆兴奋极了,以往她就曾读到过它,而今却从心中感受到了以往没能感受到的美好,她的整个身心都沉醉在绵绵诗情中。她心领神会地听懂了他的朗诵,将自己娇柔温馨的身子更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依偎进他的心里。

  早上九点了,俩人估计着挖甘草的大队人马快要到来,依恋不舍地起了床。

  战火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古兰丹姆的闺房,她随后跟出站在他的身旁,脸颊洋溢出百般妩媚和喜悦。俩人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感受到自己用苦难的青春翻开了人生新的一页。

  巴合与巴克从草堆里跃腾出来了,欢快地向他俩跑来汪汪地叫了二声就不再叫唤了。象似向他俩祝贺和问安,也象似叫多了怕吓着战火。

  战火的“探亲假”批了下来,为了冤案平反,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向古兰丹姆告别。

  老李头将战火留给古兰丹姆的字条交给了她。他什么都明白:那天夜晚他寻找战火来到“老羊圈”,就见战火的砍土墁和那捆甘草在“闺房”外放着,那堆火还没熄灭,狗象撵陌生人似的撵着他们走。他对张强雄说:“什么都不许乱说。张答,知道,他俩是好人。后来张强雄也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古兰丹姆看着字条,失声痛哭。老李头知道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古兰丹姆,我心中的太阳,再苦你也得忍受着,我一定要来接你的,等着我——你的战火。

  老李头这里成了战火与古兰丹姆书信往来的转递站,两颗年轻的心在苦难中煎熬着,期盼着,等待着。

  七七年夏,一场特大洪水突然倾泻而来,顺着森林中的河床,冲击着原始森林与茫茫戈壁。正在放牧的羊群被冲散了,古兰丹姆与莉沙带着四条狗,在湍急的洪流中奋力救护落水的羊儿 

  等李班长他们找到古兰丹姆与莉沙时,俩人已奄奄一息。没有医生,没有急救针药,大家措手不及,一阵忙乱,莉沙获救了,而古兰丹姆却静静地闭上了美丽的眼睛。她死在父亲般的老李头怀中,临终前曾微弱地对他说:“把我埋在老羊圈,我要等战火。”

  遵照烈士遗愿,古兰丹姆被安葬在“老羊圈”的高坡地上,头枕浩瀚森林,面朝茫茫青天。她的父亲说,她在这儿生,又从这儿去,这儿好啊,清静。

  战火平反了,沉痛地伫立在古兰姆的墓前,欲哭无泪。

  古兰丹姆的墓旁,又添了二座小坟,一边一座,那是巴合和巴克的,自主人牺牲后,它俩不吃不喝守护在墓前,死了。

  战火在墓前烧了二张纸,送往九泉。

  一张是地委对战火的平反决定书。

  一张是古兰丹姆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牺牲前,她曾与莉沙一起参加了全国高校招生考试。

  生前,古兰丹姆对这二张纸上写的内容还一无所知。

  这些年,一些内地来的旅游团和探险人员穿越罗布泊,游历塔里木,饱览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天然美景,竟也会闯到“老羊圈”来,都爱在古兰丹姆的墓前,听牧羊人向他们讲述那段遥远的曾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1995年4月22日初稿
1996年9月27日定稿

(作者系新疆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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