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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病速归!”
接到电报,我心急如焚,草草办了请假手续,便带着女儿登上了昆明开往上海的特快列车。
车厢里到处是人,连厕所也不例外。女儿被挤得直哭,我烦躁地哄着她,鼻子酸酸的。烟味,汗味,厕所里飘来的臭味,浑浊的空气和大声的争吵声,搅得我头脑发晕,两耳轰鸣,胃里一阵阵翻腾。列车员大概看到我脸色不对劲,将我和女儿叫到乘务室,休息了好一阵,我才渐渐恢复过来。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想到母亲的病吉凶未卜,我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只 一味计算着归程……
两天两夜的旅行生活终于在痛苦煎熬中结束了。
我拎起背包,拉着女儿,随着人流出站。此时,我头昏眼花手脚肿胀,只能一步一停地向前挪动,十分钟的路程竟然走了半个小时。
走出站口,我呆住了,几年不见,上海的变化大得使我分不清东西南北。林立的高层建筑,雄伟的立交桥,穿梭往来的车辆,人头攒集的人流,诺大的上海,竟没有我 立锥之地,一股失意感涌上心头,我一屁股坐在提包上,再也走不动了。
打扮入时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仿佛我是外星人或神农架跑出来的野人似的。
“有什么好看,要不是阴差阳错,我还不是和你们一样。”我忿忿地想着,干脆将头埋在膝盖上,女儿可怜兮兮地偎在我身边。
“同志,你要到哪里去?”
没有回答,同样的问话又一次传来。
我抬起头,一个年青人站在我面前, 头微微低着,在等着我回答。
小平头,黝黑的脸盘,左眼角上一条明显的伤疤,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我迅速地在记忆中搜索。想起来了,是他。没错,是他!
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问:“你想干啥?”
“你刚下火车吧?看得出,你很疲倦。”他微微笑着。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不加理睬。
记忆的闸门却迅速打开,往事一幕幕涌现:
拥挤的车站候车室里,横七竖八到处都是人,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幽灵般的人影闪了进来,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忽然,他拿起一个皮包就往外跑。皮包的主人昏昏沉睡。
“有人抢东西了。”我失声喊道。
顿时,人群大乱,抢包的人三窜两窜,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人声鼎沸中,我的后背被一个坚硬物顶着。“嗬,好亮的灯泡。”冰冷的语气好象来自地狱,令人毛骨悚然。我扭转身,只见两道凶狠的眼光刺向我,那额上的疤痕像蚯蚓般蠕动。
“给老子小心点!”从牙逢里蹦出这几个字后,他收起匕首扬长而去。
“哎,刚才那个小流氓你认识吗?”一个姑娘神秘兮兮地对她的同伴说,“他是上海知青,有名的亡命徒,前不久打群架,被人砍了一刀……”
小流氓,上海知青,亡命徒,额上的疤痕,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下,他想干什么?寻衅,报复,或者是……
“你坐几路车?”他依然带笑问我。
“15路。”
“15路,”他想了想说,“15路在浙江路乘车,要走20多分钟,你带着孩子,又要拿行李,不如我送你到车站去,好吗?”
“哼,真是活见鬼。”我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心想:我正好不知道去车站的路,不如将计就计。主意一定,我故作轻松地问:“不耽误你上班吗?”
“不会。我今天上夜班,白天没事,就在车站转转,或许能给人一些帮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
这种货色,居然还谈帮助别人,真是天方夜谈,不过是想见机行事,敲竹杠,捞油水罢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一次,我亲眼目睹一个抱孩子的青年妇女下火车后,有个小伙子声称帮助他扛行李送到车站。那个妇女信以为真跟着他走,渐渐发觉不对头,就去抢行李,并且大声叫嚷:“把东西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那小子不但不还行李,反而加快了脚步,边走边笑着说:“有话回去慢慢说,别在马路上大叫大嚷,多难听啊。”那妇女气得满脸通红,又哭又叫又骂。但任她作何解释,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别人还以为是小两口吵架闹别扭哩。
现在,悲剧是否会重演?权宜之计,只好走着瞧了。
我尽量抑制住反感的心理:“那就麻烦你了。”
他拎起提包,拍拍上面的灰尘,一下子甩到肩上:“走吧。”
我拉着女儿的手,紧紧地跟着他,一步也不敢落下:他究竟安的什么心,想抢劫?办不到!现在的上海可不像过去,经过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秩序稳定,谅他插翅难逃!想敲竹杠,也没那么便宜!
走了一会儿,他没话找话地说 :“我曾下乡插队……”不用介绍,你的历史我够清楚的了。我不动声色听他往下说:“81年,父亲病退,我顶替回沪了……”
“算你运气好,否则,你可能早就进班房了。”我在心里反唇相讥。
过马路时,我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差点撞上汽车。
“小心!”他眼急手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一辆汽车从我面前穿过去,好危险啊,我感激地说:“谢谢你!”
“车子多,过马路思想要集中,小心点。”
“小心点,小心点。”我反复体味这句话的含义。
“到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声,“这是起点站,上车有座位。”
我点点头。
车来了,他抢先一步给我把提包送上车,又转回来抱我的女儿。我赶紧摸出一张10元的钞票塞给他,由衷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你这是干什么?”他脸红了,怔怔地看着我,“我可不是为了钱。”
“那……”
“再见了,小朋友!”他摸摸我女儿的头,又微笑着朝我点点头,跳下车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再一次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作者系广西北海市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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