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一、门前有棵菩提树

　　我可以想象，一看到这个标题，当年上龙因的插兄插弟一定会轰然大笑，群起围攻：胡说八道，我们门前哪有什么菩提树！恶毒点的兴许还会指责：你小子脑子灌水了，你！

　　且慢，且慢，历来的文章总是写"主观"的多，许别人"主观"，就不许我"主观""主观"？那也太不公平了。

　　再说了，也得听听我说得是否在理啊。

　　我们门前确实没有菩提树，不过，树总是有的，记忆中似乎是有几棵番石榴吧？但屋后山坡上的树可就多了去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可惜，都不是菩提树。

　　我们门前虽然没有菩提树，但寨子口确确实实有一棵菩提树，进进出出总会看见，真真切切的。

　　作为上龙因的一员，我把寨子看成是我的家，不，应该说是我们的家，这，总不会错的吧。寨子口就是家门口，那么寨子口的那棵菩提树就是家门口的菩提树，那么，我说门前有棵菩提树一点儿都不过吧？

　　我对菩提树感兴趣，完全是因了舒伯特的一首歌，歌名就叫《菩提树》。菩提树，菩提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树，竟让舒伯特如此一往情深、反复咏唱，唱得我太想认识一下菩提树了，可惜，在上海始终无缘相识。无缘就无缘吧，只是略有一点点遗憾而已，但是，令我最可恨的偏偏是"有缘对面不相识"！你想，门口就"垛"（呵呵，是昆明话，很传神，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写错了，还请昆明的朋友海涵！）着一大棵菩提树，天天上工收工、挑水担柴……一天不知在家门口进进出出多少次，竟然两眼一抹黑，不知道眼前"垛"的就是自己向往已久的菩提树！

　　当有一天，我终于知道自己天天熟视无睹的那棵树竟是我早就想认识的菩提树时，我那个恨呀，至今想起来，还对自己咬牙切齿。

　　舒伯特《菩提树》的第一句就是"门前有棵菩提树"，哈哈，我的标题其实是借用了他老人家的歌词，蛮贴切的吧。舒伯特的《菩提树》唱的是什么内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好像是讲一个游子总忘不了自己家门前的菩提，盼望能早日再看到那棵菩提树。

　　对舒伯特来说，菩提树尚且是家的一个念想，那对我、对我们来说，菩提树就是我们那个曾经的家的象征，更何况菩提树在傣家人心目中是神圣的、是美好的。所以啊，当我要向你们介绍上龙因的时候，又怎能不首先介绍门前那棵菩提树？再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带你们去上龙因又岂能绕过家门口的菩提树？

　　对我们这些告别了菩提树的上龙因的游子（我还是喜欢用这个词，倒不是它具有诗意，而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心灵永远在漂泊，似乎永远找不着北）来说，当然不会再回那里生活了，顶多也就是蜻蜓点水似的回去看看（对不起，我丝毫没有亵渎插兄插弟感情的意思，只是相对当年和上龙因的朝夕相处而言），但这也就足够了。记得自己生命中曾经有过这样一棵美丽的菩提树，是幸运的；记得菩提树对游子默默的祝福，是幸福的。

　　让我最不好意思的是，离开上龙因二十多年了，我始终没有回去过，先是没有机会，等有了机会，却又觉得离开那么多年了，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恐怕没有人还会记得我了，想想，不去也罢，免得尴尬。

　　不料想，毛兄从大洋彼岸回来，巴巴地回了一趟上龙因，带话回来说，队长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又惊又喜，上龙因竟还记得我！毛兄说，傣家知道我去过两次勐腊，但都没有回寨子。虽无责备，但我听得出言语中不无遗憾，这使我又羞又愧，想不到上龙因竟会默默地关注着我！我一时无语，却实实在在感受到傣家父老乡亲那宽厚而温暖的胸怀！毛兄还特意告诉我，寨子口的那棵菩提树还在。

　　哦，菩提树，上龙因的菩提树！

　　哦，菩提树，家门前的菩提树！

　　我想起了菩提树那像一颗颗心的叶子，我想起了菩提树那沙沙的呢喃……

　　我似乎又听到了老米涛在呼唤："龙崽、龙崽！……"

　　泪水猛地涌出了我的眼眶！

　　啊，菩提树啊！

　　我要回去紧紧拥抱、拥抱那棵千年不变、永远美丽的菩提树！

　　……

　　我知道，我绝不能用"上龙因的菩提树"来作这篇文章的标题，因为，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和上龙因生分了，那就活生生地把我们排除在上龙因之外了，那里可是我们曾经的家啊，家里有老米涛，还有我们--龙崽们啊！

　　我们的家门前还有一棵历经沧桑一尘不染的菩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