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朋友，当您看到本文标题的时候，也许会问：这不是法制类作品经常运用的一个简单的形容词吗？不错，这个形容词太平常了，如今的人们对它早已耳熟能详、司空见惯，然而对于我，对于那些有着和我相同经历的人来说，每当看到这个形容词的时候，总会勾起一段苦涩的记忆--

　　1970年暑期，勐腊县境内350多名上海插队知青均收到一份县革委会下发的通知，责令全体知青务必在规定日期赶赴位于县城的勐腊小学，集中举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通知最后部分还特别说明，学习班期间包吃、包喝、包记工分。这无异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啊！所有接到通知的知青，无不欢呼雀跃。

　　报到的那一天，勐腊小学的操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大家都兴高采烈，心情愉悦。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因为这是一年多以来，知青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团圆。其时，学校放暑假，学生早已回家。教室里的课桌自然成了我们睡觉的床铺，挺好的，比起寨子里的竹床来，丝毫不差。伙食更是令人满意：四菜一汤，顿顿有荤。这可是我们这些经常以"玻璃汤加白米饭"果腹的知青们梦寐以求的饕餮大餐哪！白天，大家以小组为单位认真学习《毛泽东选集》；晚上，各小组认真讨论学习心得，日子过得挺自在、挺安逸。

　　就在大家准备尽情享受这两个月疗养般的生活时，意外发生了--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有人突然发现教室外的墙壁上贴着一排大字报，洋洋数千言，分上、下两部分，标题赫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可不得了，350多名知青一下子全轰动了，纷纷涌上前来，争相目睹大字报的内容。不怕贻笑大方，说实话，我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个形容词，并且是以标题的形式出现在大字报上的。我很好奇，急迫地想知道究竟写了些什么，好在大字报的内容还能看得懂，很快，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大意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学习班的主要目的是要揪出知青中的一批不良分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都别想轻易地蒙混过关，文章号召大家互相揭发，自我交代，圆满完成上级领导下达的重要任务云云……

　　这篇文章不知出于哪位大家之手，其笔锋之犀利，文笔之流畅，语言之泼辣，情绪之激昂，决非我辈所能及。然而，当看到作者的署名时，我真的很吃惊，文章的炮制者竟然是我们的同类，一乡曼养寨的上海知青林华华。

　　林华华的大字报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准确地击中了它的目标--知识青年，其威力堪与文革初期"我的一张大字报"相媲美，极大地震动了所有参加学习班的插队知青。一时间，风起云涌，人人自危，不少人为表现自己，极尽所能，肆意地攻击同类，各种内容的大字报竞相出现，什么"'坐山雕'--×××，你往那里逃！"，什么"×××不交代，就砸烂你的狗头"等等，不一而足。当然，这些大字报比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逊色许多，后者毕竟对学习班起了很强的指导性作用。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比起那些因揭发、批判他人有功而当上学习班"连长"的人来，林华华自从写了那篇大字报以后，并没有显得特别活跃，为人依然十分低调，好像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几乎所有参加学习班的知青，尤其是那些受到迫害的知青，由此而认识了这个以前素不相识、默默无闻的人，他的名字也深深地印在了人们的脑海里。

　　历时两个月的学习班结束了，收获还是挺大的，果然揪出许多所谓的"fan革命"、"坏分子"，达到了县革会举办学习班的目的。知青们也有不小的收获，大家终于弄明白："四菜一汤"并不比"玻璃汤加白米饭"更养人，因为不少人比刚来时整整瘦了一大圈。

　　对于林华华本人来说，学习班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不过，日后的事实告诉我们，"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带给他的好处可不是一点点，县革会的领导正是通过这篇文章发现了他的文才，不久，一纸调令将他招入县革会写作班子，成为一名专门从事新闻采访报道的文字工作者，也算是从"糠箩"跳进了"米箩"。

　　事情至此，皆大欢喜，一切仿佛将以喜剧的形式收场了，殊料，上帝却跟我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1971年10月的某一天，突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林华华在去山区采访的途中神秘地失踪了！县领导立即组织人马进行调查，人们发现，林华华的私人贵重物品均留在住处，没有主动出走的迹象。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调查始终没有结果，于是传言四起，有人说林华华故意制造假象，早已叛国投敌跑到国外去了；有人说林华华遭人暗算被人杀害了；也有人说林华华参加缅共打游击去了，等等，等等，各种说法沸沸扬扬，着实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他的家人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表现得十分冷淡，居然没有一人前来追根问底，态度之消极，确实使人感到不可思议。对于林华华家人的态度，县领导当然举双手欢迎，这样不仅避免了很多麻烦，同时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其他革命工作中去，何乐而不为呢？

　　弹指间36年过去了，当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受害者，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却都还健在，倒是文章的作者不幸地被这张天网遗漏了，至今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许是作者当初写这篇文章时所不曾料到的。这一切到底是天意弄人？还是因果报应？抑或纯属巧合？我想，恐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