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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

人生感悟篇

从上海到勐腊--奔赴广阔天地

作者:陈锦鸿


  我是1969年4月24日离沪踏上插队落户征途的。那天早上我离家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我住过的家上下左右地看了一下,心中在想:以后的某个时候,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到这里?带着依恋的心情,我悄悄地关上门,向学校赶去。

  那天的校园像过节一样,锣鼓喧天,大大的横幅标语挂在校门口,"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干革命!""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等等的大幅标语贴满了各处的墙壁。每个要走的人,胸前被戴上了一朵像小脸盆那么大的大红花。我看着这朵大红花,心中在想:那些不想去又不得不去的人,此刻胸前吊着这朵大红花,可能会感到不胜重负,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我们被安排上了几辆大客车,汽车缓缓地驶出了校门向彭浦火车站开去。不知是事先讲好的还是事有凑巧,别的学校开出的车也恰在这时行驶在马路上,于是这些车渐渐形成了一条长龙,在沿途千千万万群众的同情沉默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向彭浦车站缓缓地驶去。

  在火车站,很快就找到了赶来送我的家人和亲戚朋友。那天到车站来送我的人有爸爸妈妈和弟弟,我的大姑妈,我的二表哥,还有我的几位好朋友。我妈妈早已哭得两眼红肿,她悄悄地塞给我30元钱,说在外边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叫我无论如何都要拿着以防万一。我的大姑妈知道我喜欢吃她烧的红烧肉,特地送了我一饭盒还温热着的红烧肉,我拿在手中感慨万千,心中想着:大姑啊,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您的红烧肉啦,好好保重呀!我的朋友也有一些礼物送给我。当时已经有人在哭了,受其影响我心中也有些哽咽,可是我怕我父母特别是我妈妈太伤心,便强忍着,装着笑脸与我的朋友们说说笑笑,我知道我的笑脸一定十分难看,身处此情此景之中,要做到李白的"踏歌声"真是太难了,因为我们不是离家去接受大笔的遗产,也不是高升了去走马上任,而是去向一个遥远的陌生的落后的地方,去从事艰苦的劳动和思想改造;是明知山有虎,不得不向虎山行;是大多数人不愿离家,可在政治的高压下,又不得不去;是心中敢怒而不敢言,那可大多是半大的孩子呀!终于上车的预备铃响了,我不敢再看妈妈一眼,向朋友们打了一个招呼,匆匆钻进了火车。不一会儿,车轮哐动了一下,突然整个车站被淹没在嚎啕的哭声之中,这样的千万人集体号哭恐怕只有中国才有,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撕心裂肺的悲鸣之声,那妻离子散的凄厉的嘶号,以后我每每想起总感到心中酸楚无比。本想忍住不哭的我终于也泪水夺眶而出了,我多想再向父母道一声珍重,可是喉头哽咽的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多想再看一眼慈祥的妈妈,可是模糊的泪水挡住了我的视线,无情的车轮,在一片哭声中,缓缓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向远方驶去。

  我的二表哥不知何时跑到了火车轨道的另一边,骑着自行车沿着轨道边的公路追了我好远好远,逐渐加速的火车,终于远远地将他抛在了路边。这是我那天看到的最后的一个亲人。

  途中

  虽然早已看不见了频频向我们招手的亲人和朋友,可是那种揪人心肺的哭声仍在继续着,有几个女孩子甚至想跳出奔驰的火车回到亲人身边,整个车厢纷乱无序,令人难以平静。这时和我们一起去的M突然绽开他的浑厚的大嗓门,大叫了一声:"不要哭了!"哭声,被这一声突然的大吼镇住了,车厢里没有一丝声音,连抽泣声都停止了,过了几秒钟,当人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哭声又再四起,而且哭得比刚才更伤心了……终于,随着列车的渐渐远去,令人心碎的哭声平息了。一时间,车厢里一片宁静,年轻人都瞪着无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心中则在回味刚才的离别。可是毕竟都是年轻人,没有那末多的愁绪,不多一会儿车厢里又热闹了起来,嬉笑声四起,车站离别的悲痛被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和我一起去的人有我高中同班同学杨家麟、陈德政,陈德政的邻居毛幼荣(也是我校67届初中生),还有一个我初中时很要好的同学郑学文,他是职校68届的学生,因为"一片红",就转到我校和我一起去云南插队落户。杨家麟为人很好相处,人也聪明;陈德政有一些脾气,当你的意见与他不一致时他非要与你争个面红耳赤,可是过后就忘记了,也不记仇;毛幼荣也很聪明,喜欢鼓捣电器,在生活中一些方便实用的小点子常出自于他之手,动手能力很强,讲究实际;郑学文则与他的名字一样,属于文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好诗,同时他还有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的歌喉,还会谱曲,每当他对任何人不理不睬之际,就是一首新歌即将诞生之时。

  我们所乘坐的列车,是一趟特别列车。说它特别是因为它是知识青年的专车,沿途不搭载别的旅客,同时它也不在正常的列车运行时刻表上,是"钻空子"行驶的列车,所以一路上总是开开停停,常常为别的列车让道,它时不时地停车,有时一停就是好几个小时。我们并不急于赶路,所以不管停多久我们并不在意,对于我们这些不常旅行的初生之犊来说,有机会一览祖国的平展大地和秀美山川,使我们感到这样的生活十分新鲜,真希望就这样一直不停地走下去。

  我们乘的是硬席座车,到了晚上麻烦就来了,坐着睡觉怎么样都不舒服,于是有的人就爬上行李架使身体得到了伸展;有的人就干脆钻到座位底下,在那儿找到了舒适;也有的人就在过道中摆平了四肢。这样一调剂,剩下的人就可在座位上横着睡下了,如此一来倒也各就各位各得其所,比大串联时舒服多了。年轻人累了就睡,倒也睡得实在,大家相安无事。

  记得车开到湖南冷水滩时,列车停车让道。这时有很多湖南人臂弯里挎着个篮子,里面全是煮熟的鸡蛋,要跟我们换全国粮票,他们不要钱,一斤全国粮票换6个鸡蛋(当时全国城镇户口的人的粮食是定量供应,每个月都发放当月的地方粮票,过期作废,如果你要出差或外出必须用你的当月粮票去换全国粮票,换全国粮票时还必须附上你当月的油票,才能换到全国粮票。这种全国粮票是不过期的,全国通用,上饭店吃饭或买个点心都得付粮票)。我们出来时,有些家里有多余的全国粮票就给我们带上一些以防万一。这时有许多同学就拿出粮票来换鸡蛋,我们认为很合算,我当时就想有6个鸡蛋吃无论如何也抵得上一斤饭了,可是后来我才体会到一斤粮食对饿肚子的农民意味着什么,其作用远远超过6个鸡蛋的分量。

  中国的地势是东边低西边高,我们去的是云南,所以过了湖南后就进入云贵高原了,地势明显高了。这时我们坐的火车前面有个车头拉,后面有个车头推,速度也慢了下来,在驶上大弯道时就可看见前后的车头,那情景很是壮观,一边是雄伟的高山,高耸入云,一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那时我就想,前后两个车头一定要互相协调好,前头要刹车时后边的一定要协同好,不然一个要停一个仍在推,其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5天4夜的旅程后,终于在第5天的上午到了昆明。我们被告知休息一天,然后将乘卡车赶往我们的目的地,还有4天的旅程呢。

  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学校(昆明一中)过夜,大伙儿将课桌椅拼起来,胡乱将就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兴冲冲地开始造访这个西南边陲的首府。

  昆明被誉为春城,是因为它一年中温差不大,差不多一直保持着春天的温度,它本处南方应该热,可它又地处高原,高起的地势又将温度拉回了几度,所以这个地方的气候十分宜人。那时的昆明远不像今天那样高楼林立,基本上都是老式的二层楼房,古朴无华,倒也另有一番淳朴的气质。那时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城内的翠湖。湖畔垂柳依依,湖中曲桥回旋,几只白色的河鸥点缀着绿波荡漾的湖面。在那个喧嚣混乱的年代,给人一种身处世外桃源的感觉。

  云贵的人都喜欢吃辣,昆明自不例外。我来云南前,我父亲特地带我们全家找了一家四川饭馆吃了一顿,有了这顿饭打底,再加上我平时也喜欢吃辣,所以昆明的饭菜我还能对付,可是陈德政就惨了。那天午饭,我们找了一家餐馆吃米线,杨家麟瞪着大眼睛吃得满头大汗,陈德政则被辣得哇哇大叫,结果他那份饭都进了我的肚子,他只能另买点心充饥。

  第二天,拖拖拉拉的直到十点多钟才出发。我们坐的是解放牌卡车,车上装了篷布,后面有一辆拖车,我们带的行李都放在拖车里,随身只带了一个铺盖卷,这样坐在车上有铺盖垫在下面可以舒服点。与我们同车的十来个人是唐山中学的人,现在想得起来的人有邬旦生、张英杰、阿六、张耀华等人。

  从昆明到玉溪是宽阔的柏油马路,所以一路上还很舒服。这地方,有一条玉溪河穿城而过,因而得名,城中有大桥贯穿南北,景色十分宜人。在云南,玉溪素有小上海之称,相比于云南的万山丛岭,这里是一片很大的平原,物产十分丰富,人民生活也很好。据说这儿也是人民音乐家聂耳的故乡,有人告诉我聂耳的墓就在公路边,可惜我没有看见(后来知道此系误传,聂耳墓座落于昆明西山)。这儿宽阔坦荡,秀丽宁静,难怪聂耳有这样的胸怀,这与其家乡给与的熏陶是分不开的。试想,当年他一离开这美好的家乡,眼中所见尽是满目疮痍的国土,能不愤慨满怀吗?玉溪城里给我的印象也很好,街道十分整洁,房屋也比较新,在文化大革命的大混乱中能保持到这样是很不容易的。第一天中午我们就在玉溪吃的中饭,那天的伙食也很好,再往南去就越来越差了。

  吃过中饭我们便直奔杨武而去。杨武是新平县属的一个镇,地处横断山云岭余脉哀牢山主峰地段,是礼社江和绿汁江流域的一个平坝,也叫杨武坝。这地方山川秀美,人杰地灵,属于彝族和傣族自治县。第一天晚上我们就在杨武过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出发了。其实,出了玉溪,公路就不行了,那是土石基的路,上面铺了一层细石。车在上面行驶,车后扬起数丈高的尘灰,一组车队的第一辆还不觉得什么,可开在后面的车就惨了,完全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汽车顺从地向尘灰中钻去,我们坐在车中只能用手捂住口鼻,连话都懒得说了。路面的不平整使行驶的汽车十分颠簸,我们常被颠得腾空而起,又重重地摔下,如此往往复复,那感觉好像屁股都要被摔成八瓣儿了。

  这一路是向元江开的。在元江曾停车休息了一下。当我爬下汽车,看到同伴们的脸不禁呆住了,天哪,这都是谁呀?大家互相看了一会儿,接着又抚掌大笑。原来整个头部除了有一双还会动的眼珠外完全被厚厚的尘土蒙住了,分不清哪儿是鼻子哪儿是嘴,连头发也像外国人一样变成了黄头发。至于身上穿的衣服也分不出原来的颜色,都变成了"黄军装"!这时我想起茅盾曾著文说解放前在四川的公路上,驾驶员为了赚外快而带"黄鱼",就是指此吧。其实,岂止是解放前,只要开在这样的公路上,坐在这样的车箱上,人都会变成"黄鱼",并没有时间上的差别。

  在元江休息时,我还碰到这样一件事:元江接待站的工作人员给我们准备了大桶开水,我拿着杯子正在水龙头下接水,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只纤纤玉手,握住我拿杯子的手腕,把我的手轻轻推开,她的另一支手拿着杯子,却伸到了水龙头下。我刚想发作,但马上意识到这是一只姑娘的手,已冲到嘴边的话被强行咽了回去。我惊奇地看了一眼那个有几分秀气的姑娘,心想她怎么能这样做?要知道在那时候,虽然已不是封建时代,青年男女还是没有手触手的可能,特别是不认识的人。后来我把这事告诉杨家麟,他肯定地下了结论:"这一定是'癞三'。"

  在元江由于时间还早,故决定赶到墨江过夜。从元江到墨江直线距离并不太远,可是中间却隔着一座大山,所以一出元江就开始爬山。这时汽车的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响着,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这对于我们这些并不急于赶路的人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最起码扬起的灰尘少了,屁股也不大颠了,这使我们有机会和心情欣赏一下车外的景色。这座山属于哀牢山脉的南端,所以这一地区重山叠嶂,一岭接着一岭,我们所要翻的山好像比周围的山还要高,白云似乎就漂浮在离我们头顶不远的半山腰里,可是不一会儿就看见白云在我们的脚下翻滚着,有时候就好像腾云驾雾般,我们正行驶在云层里。当汽车快爬到山顶时,极目远眺,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这时夕阳的余辉铺洒在群山间,衬托着苍翠的山林,使人感到天地间是那么的谐和,给人一种醉人的美感。过了山顶开始下坡,一切又恢复过来,汽车的速度渐渐加快,扬尘和颠簸又卷土重来,刚才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只能蜷缩在车厢中,随着汽车向飞尘中冲去。终于在天黑以后,大约9点钟赶到了墨江。

  墨江城好像是座落在半山腰上,是一个哈尼族自治县,地处阿墨江流域。我们到时已比较晚了,街上看不到行人,我们这一大队人马的到达给这个宁静的山城带来了一阵嘈杂声,经过一天的颠簸大家都十分疲倦了,草草地吃了晚饭便倒头大睡了。

  思茅是西南重镇,境内多山。在中国的西南一角,那时候恐怕是最大的县城了。城内街道宽敞整齐,给我的印象还不错。我们从墨江出发一路翻山越岭,赶到思茅已是中午时分。吃过中饭继续整装出发。出思茅不远有一条大河,在大桥边汽车停住了,这里有岗哨,一般都要在此下车接受检查。据说,边境地区到此是一条界限,过了这关口就算进入边境地区。从边境地区想乘车到内地去,都要有当地政府开具的通行介绍信,否则既不能买票也不能通过此关。同样从内地到边境去没有有关行政机关开具的介绍信,也不能通过此关到边境地区去。这里有解放军把守着。桥下是宽阔的大河,河面很低,河岸陡直,站在岸边如临悬崖,根本无法上下。选择这里作为关口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只要守住桥口,其他地方插翅难飞。

  过了河不远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下坡路。这是一条半山腰上的公路,右边是山的上半坡,左边是下半坡,由于长满了树林,也不知坡下有多深。有一个唐山中学的人坐在司机旁,大概是为了少吃灰尘,就鼓动司机加速超车。我们坐在车中明显感到车速在加快,由于公路弯来弯去我们也被向心力推得东歪西倒,看着后面的拖车却更令人提心吊胆,车向右拐的时候拖车向右倾斜,左边的轮子离地有两尺高,车向左拐的时候拖车左倾,右边的轮子离地也有两尺多高。当时我就感到要出事。突然汽车连着转了几个弯,只见拖车像海浪中的小船一样左右摇摆着,终于摇过了它的重心线,哐啷一声向右边倒去。前面的司机还不知道,仍拖着侧翻的拖车飞快地沿下坡冲去。我们坐在车厢里的人拼命地敲打驾驶室的顶棚,汽车才慢慢地停了下来,这时离翻倒处已一二百米远了,直到那时,我那颗蹦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心中则在庆幸我们的坐车没有一块儿翻倒。司机板着尴尬的面孔,看着翻倒的拖车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指挥我们先把拖车上的行李搬下来,然后合力将拖车翻过来,经仔细检查后竟然还能用,只是放不了那么多行李了,好在我们的车厢还不太挤,便匀了一部分到车箱里,如此一番总算又能上路了。经此一折腾,我们这辆车远远地落在了车队的后面,不过也有好处--灰尘是吃不到了。

  天已经黑了,我们仍在赶路,车厢里一团漆黑,原来生龙活虎的我们,这时都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突然一个急刹车,车厢里的我们都被惯性撞在一起。大家又预感到大约发生了什么事,经询问,司机说刚才是一头熊窜过公路,他很后悔没有加大油门撞上去。这使我感觉到我们真是来到了蛮荒之地,我们可千万别抛锚在这远近无人的深山老林之中啊。可是令人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又开了一段路,大约在勐养附近,忽然听到""的一声,后面的一个轮胎漏气了,沮丧的司机说:"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了。"因为他没有备用胎。好在这抛锚的地方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里正好有一个军垦农场的连队在这儿附近。司机走到农场借用他们的电话向勐腊求援,希望回头开的车辆给他带一个轮胎来,他告诉我们在轮胎没来之前,我们只能等在这里,他叫我们自己与农场联系设法弄一顿饭吃,最好能找地方睡觉。我们到农场一打听,原来这里大部分是刚来不久的上海知青,在这种地方遇到老乡虽然没有"两眼泪汪汪",这吃饭睡觉的问题倒不成问题了。

  陈德政还在此巧遇了他哥哥的一位叫L的女朋友,我们并因此而受到了热情的招待。就在那一天我们还认识了一位叫D(外号叫大学生)的人,他日后还意外地救了我一命,也成了我在勐腊的好朋友之一。此是后话,以后将会言及。饭后大家热烈地谈论来此的感受,真使人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当晚,我们和唐山中学的人决定双方各留一人在车上过夜,看守行李,其他人则都到农场里去跟上海老乡们挤一夜。我和W决定留下,于是他们给我们俩找来两根棍子,说是防狗熊爬到车上来。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和W开始结下了友谊。

  听说就在这一天,先到勐仑的知青,有一个外号叫老烟鬼的人,不知深浅,为图痛快下到勐仑植物园前的河里游泳,结果一去不回,从烟鬼成了水鬼。这是我们这批知青客死他乡的第一人。

  经过焦急的等待,在第二天上午很晚的时候,轮胎才送到。终于,经过一路的种种波折,作为知青车队的最后一辆车,我们终于在下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旅途的终点--勐腊。这一天是1969年5月3日。

  到勐腊

  勐腊是一个小县,它隶属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是自治州辖下三县之一,地处中国大陆的最低纬度。从县城到边境的距离也就20来公里。当时的人口有四万多,是傣、汉、哈尼、瑶等民族聚居的地区。该县有几个较大的平坝,一条南腊河贯穿全境。县城座落于平坝的北部边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小的县城。一条国防公路穿城而过,城区就只有这一条马路,长度不超过两百公尺。街上有一家百货商店,一家中药店,一家用自然光拍照的照相馆,一家没有什么书卖的新华书店,一家旅馆,两家餐馆,一家粮店,还有一家邮电局,其他好像就没有什么店铺了。县医院和县中学在这些店铺的后面,坐西朝东,在街上看不见。在街道南端的西侧有一个小足球场大小的广场,广场的西头是舞台,整个县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城里的人口不多,我想最多就千把人,他们大部分居住在县城周围的半山坡上。这样的小县城远远及不上内地的一个小镇。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县城在邻国老挝人眼中竟是中国的第二大城市,他们认为北京是中国的第一大城市,勐腊位居第二,可见我们的邻国有多落后了。

  在勐腊街上看到的最明显的新事物就是"出国部队"。他们都穿着老挝士兵的军装,讲着中国话。这一类士兵是要驻扎在老挝的,据说大都是炮兵。还有一类是穿着像邮递员一样的绿色中山装,戴一顶绿色的帽子,没有领章帽徽。这一类主要是每天来回跑的运输兵,他们基本是不驻扎在老挝的,即使出去一二天还是要回来的。据说出国部队的士兵是到了勐腊才换老挝军服的,离开勐腊往内地去必须在勐腊换回中国军装,也就是说老挝军装只允许在勐腊亮相。

  当时在边疆到底有多少出国部队,我当然不知道,可是据当地人说原来勐腊生活还是不错的,自从来了边疆出国部队以后,其中相当一部分的蔬菜肉食都要靠当地人供给,一个只有四五万人口的落后小县,能拿得出多少副食品呢?所以不但造成物价上涨,即使是餐馆里也买不到什么东西吃。一小碟蔬菜要一毛五分,一小碗肉(只有几块)要花五毛钱才能买到。这个价钱在当时是非常贵的。其实餐馆里也只有这两种菜肴。餐馆里盛菜盛饭的碗碟就像原始社会出土文物般,颜色棕灰,粗制滥造。这就是我们到勐腊时的现状。

  这里的公路是直到1964年才通车的,在这之前日用百货只靠马帮运送,即使到69年的时候好多乡镇的货物进出仍靠马帮来完成,这是生活在上海的我们想象不到的。听说直到64年,远近闻名的勐腊虎还在勐腊的大街上信步漫游,其荒凉程度可想而知。

  我们插队的公社叫勐腊公社。当时还没有成立公社,还叫勐腊区,下面的生产队叫合作社。公社是不久以后成立的。我们的汽车一直开到区政府前才停下,这意味着我们的旅途到此才真正画上句号。

  刚下车,我们好奇地环顾四周,一下就被面前的景色给迷住了。在区政府前不远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河对岸是一个寨子,那时正值旱季,清清的河水缓缓地流淌着,水平如镜,水中错落有致地倒映着傣家的竹楼,岸边的芭蕉树和椰子树告诉你这是一个接近热带的地方。在水中倒映的椰子树正托着映入水中的白云在冉冉地飘动,身着色彩鲜艳紧身衣裙的傣族姑娘正在忙碌着,就像画中的仙女缓缓飘来飘去。真没想到傣家的风情给我的第一印象竟是如此的如诗如画。

  区政府前乱糟糟的都是人,他们大部分是刚到的知青。经过报到后开始对知青进行分配,其原则是根据每个寨子所需要的人数,由知青自由结合,再统一分配。我们这批到勐腊的人一共300多个,其中的大部分被分在县城以北几十公里的勐仑区,在勐腊区的只有100多人。经过一番组合,我们五个人及另外三个别的学校的初中生被分配到上龙因。不久接我们的马车来了,我们便随着马车向我们的栖身之地行去。

  从区政府到勐腊城镇是一段土路,刚才坐在汽车上还不觉得什么,可现在一走上去就大不相同了。由于是旱季,路面十分干燥,一脚踩下去竟是两三寸厚的浮土,在这种路上行走就像走在沙漠中。好在浮土十分细腻,并不硌脚。可以设想到了雨季这将是一条泥浆四溅的泥泞之路。

  走出这条路就到了县城,我们继续沿着穿城而过的公路向南走去。出城后大约一二公里,有一段下坡路,在坡底突然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笔直的有数公里长的宽阔的大路,据说当地人叫飞机场,仔细看看倒也令人相信,遇到紧急之时,这儿确实可以当作一条简易跑道。这里给你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宽阔笔直的公路伸向远方,道旁的田地是砖红色的土壤,绿油油的水稻长势喜人,公路两旁整齐地栽种着木棉树,这种树非常漂亮,也有人叫它凤凰树,可我们更喜欢叫它凤尾树。这种树树干笔直有两米多高,树冠像阳伞一样四面撑开,树叶翠绿而细小,令人称奇的是所有的花都开在撑开的"伞骨"上面,从树冠的中心向四面八方伸展开,花色鲜红鲜红再加上绿叶在下面的衬托,在微风的吹动下,就像一条条凤尾在迎风摆动,站在坡顶远远望去,公路两旁好似两条红色的彩绸在绿波上荡漾,再配上蔚蓝的天空轻柔的白云,令人几疑置身画中,感觉心旷神怡,连走路的疲劳也一扫而去了。

  离县城约三公里处有一个叫曼崩的寨子,那里有七个知青,在四公里处有一条岔路,经过三公里曲曲弯弯的山路,在浓郁的密林深处隐藏着一个叫曼掌的寨子,那里有七个知青。在六公里处有一个叫曼那伞的寨子,也是我们的大队部,那里有七个知青。再往前过了一段山路,大约有四公里就到了我们将要插队的寨子--上龙因。我们的新生活就将在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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