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

　　第一次和军垦农场打交道

　　一九七一年的十一月，我结束了两年多的知青插队生活，分配到勐腊县的勐仑区中心商店任业务员。小单位，业务员就我一个人，也就成了当然的"业务主管"。管什么呢？原来勐腊县的地盘是一狭长的南北走势，勐仑区是它的门户，位于最北端。由勐仑至勐腊县城有96公里。以当时的车行时速平均20公里计算，要走4-5小时呢。于是，县商业局在勐仑中心商店成立了个勐仑转运站。所有北半个县的物资均由这个转运站负责集中、分配、批发和转运。由于当时是两块招牌一个机构，所以我这个业务员也就管起了这北半个县一切吃穿用民生物资的供应了。

　　这半个县覆盖勐仑、勐醒、勐远、易武、向明和麻木树等六个区乡，半径约40多公里。在这片区域内，除了众多的傣族、哈尼族村寨外，在勐仑还有一个当时属于昆明军区的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六团十二营的军垦农场，勐醒、勐远也各有一个营。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早晨，我正坐在我的办公室翻阅着那一本本各类物资的库存纪录，一群军人突然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位约40多岁，他自称是十二营的营长，其他的人均是他的下属，各连连长。这些人一进门就向我发难，说是我们商店为什么不给他们发放他们应得的糖票、肉票。

　　原来那年月，全国到处物资供应紧张。许多民生用品不得不凭票供应。归县商业局负责的就有烟酒糖、灯泡、缝纫机、自行车、手表等不下十多种商品。我是业务员，勐仑区范围内的这些票证发放也归我管，这些军人算是没找错人。可是为什么我的前任不发给他们呢？我该不该发呢？我这才上任的业务员可不敢擅自做主，还"嫩"着呢。我只好给他们个笑脸说让我请示一下，过几天再答复，把他们请出了办公室。

　　我确实请示了一番。这才知道这些军爷也是可怜的一群。他们先是随部队去越南、老挝抗美援越了一阵。等仗打完了，部队撤回国内时，上级就动员他们留在了生产建设兵团（即军垦农场），只要他们同意留下，每人可以官升一级。也就是那位营长在部队里原来只是个连长，他的部下们原来也只是排长而已。只不过他们到了建设兵团可了不得了。因为每个连队也就连长这么一位现役军人，他管着一百多农场的知青呢。他可以决定哪个知青该干重活、苦活，甚至被关起来吊起来；哪个知青可以回家探亲，哪个知青可以入党入团，可以干轻松的活，当个什么副连长、排长、文书、事务长、卫生员或教师什么的。在连队里，这个连长可谓是一手遮天。但在另一方面，他们大多出身于中国内地农村，为了升这一级，多拿一级工资，他们不得不与自己的妻儿老小常年分居。这生产建设兵团虽说是昆明军区的一个下属机构，可谁也没把它当成一个正经的军事机构，它根本享受不到当时全国各军事单位所能享受到的特权与优待。它犹如一个弃儿被弃置在西双版纳的深山老林里，交通不便，生活条件极其艰苦，物资供应几乎是零，没人管。他们要自己种菜、养猪、养鸡来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但由于69-70年间一下子增加了几万毫无农业生产知识的知青，他们所生产的菜、猪、鸡根本就无法自给。更何况那年头种菜养猪养鸡自给还算是"资本主义尾巴"呢。这些个军人从原来在部队时的有吃有用落到了如今这无吃无用的地步，他们的怨气也可想而知。但是他们错把怨气出到了我的头上。

　　几天以后，他们又来了。当我告知他们我不可能向他们发放任何票证时，他们愤怒了，咆哮了起来。有说要告我的，有说要枪毙我的，有骂我这个知青有什么了不起的，有说"老子卖命那么多年，现在连肉也吃不上"等等，大有将我的办公室砸掉的味道。突然，我大吼一声"你们给我闭嘴！"没想到我这一吼反把他们给镇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一个知青居然也敢对他们这么大声吼叫，在农场里谁敢啊。可我敢。我知道他们管不了我，我也知道没人关心他们，我更知道他们有求于我。别看他们那么穷吼乱叫的，出了农场的地盘他们什么也不是。

　　瞬间的安静，我清了下嗓子对他们说："有种的找昆明军区去，你们归他们管呀，我们地方和你们军队本来就是两个系统。你们要是不服气，我可以把你们刚才的牢骚统统上报给军区，让上面来评评理。"

　　这下更把他们给压住了。在大讲政治的那个年头，"老子卖命"云云这一句话就够把他们的职给撤了，让他们回家当农民去。那样一来，他们连那每个月三十四元的工资都丢了，这在当时任是谁也吃不消的。

　　我办公室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了。军人们开始向我道歉说好话，希望我照顾一下他们。我说我这儿给你们每人备下了2斤糖票，算是一次性的照顾，下不为例。你们的困难还得你们自己解决，我帮不上更大的忙。

　　送走了这些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真是县官不如现管。别看他们都有个官衔，今天我可是现管哪，他们奈何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