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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

人生感悟篇

土洋插队,历尽艰辛

作者:毛幼荣


  如今常有人将来美艰辛创业喻为"洋插队",这对于我们这些当年插队落户的老知青"土插队"的体验是满恰当的写照了。以前少数民族村寨里几个知青才算少数民族;现侨居海外又是名副其实的少数民族。三十余年过去了,然而那峥嵘岁月却令人没齿难忘。

  一九六九年四月廿四日,火车一声长鸣驶出上海车站,带走了无数生长在大城市尚未成年者,留下了千万可怜天下父母牵挂心。那时文化大革命正席卷全国,上山下乡运动正进入一个新高潮。火车行驶了五天才走完了现在只要二天的路程,我们来到了云南的省会昆明市。又经过了五天的汽车路程,我们才终于到达目的地西双版纳的勐腊县,也可算当今世界上最难以到达的边远角落之一吧。

  这个被誉为"头顶芭蕉,脚踩菠萝"的西双版纳果然是个"好风光,鬼地方"。我们就像移民一样来到一个与原生活地有天差地别的村寨,开始插队生涯。少数民族生活简单,吃荤靠渔猎,吃素靠挖竹笋野菜,知青缺乏此技能,生活自然不如当地人。

  出发前,我们凭对"西双版纳密林中"电影的印象对这原始神秘地方充满幻想,也曾尽力收集资料,想预先了解西双版纳的风土人情,最终认命是被"傣(dǎi)族"人"逮住"了。

  傣族人自称为"傣",一个村寨的寨民全都沾亲带故的,一致对外不在话下。自古以来傣族就是西双版纳的大民族,爱伲族、瑶族等均被傣族赶到条件比较差的山区定居。以往有些汉族干部搞运动分派到村寨"蹲点"。知青来插队起初也被认为又来"掺沙子",后来确认是来接受他们再教育的。但知青认为来到那么落后的地方分明是明珠暗投,二者格格不入,但又日夜相处,不久就问题重重。与众不同的是种族歧视问题。不到半年落户,矛盾发展到高潮而发生惨案。

  记得是在一个夜晚,我们上、下龙茵十多名知青与数名其他寨子的知青从十公里之遥的镇上步行回来,又累又饿,准备到下龙茵知青那里熬点稀饭充饥。大锅稀饭还没烧开,突然寨子里钟锣齐鸣,呐喊声大作。原来傣族男子认为当晚知青要聚众闹事,就先下手为强,有准备、有组织地手持刀枪棍棒,将知青的小茅草屋团团围住。其他寨子的傣族民兵也赶来增援。这时我们只见各种东西飞掷进来,里面根本招架不住,数人挂彩受伤,小茅屋墙被推到,差点儿就要被他们放火烧掉。这时有两位身手不凡的知青冲杀出重围,直奔大河对岸的驻军求救。

  本来边疆驻扎部队较多,与下龙茵不远就有一个连队。可是不料民兵在途中小路早有埋伏,二名知青见此状腿先软了,被五花大绑架了回来。我们见大势已去,只得束手就擒,个个都被绑在球场周围竹楼的柱子上。

  球场上这时已燃起一堆干柴烈火,我们被数百名傣人围着,挨打被骂,还有人声称要找几个来开膛破腹。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部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驶入下龙茵寨,车上下来的正是当时担任军管的县委军代表。他们手枪出鞘,大声吆喝快快松绑。当时斗红了眼的傣族民兵也居然敢漠视县太爷来了,没有一人服从命令,军代表和干部陈国仁只得亲自松绑。而我们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委屈,放声大哭起来。

  原来河对岸的解放军生产连队(多为汉人)虽然未得通报,但哨兵听到对岸杀声大起就已报告上级,全连全副武装待命。(当时只有部队才有通讯工具)团部指示不能影响军民关系,不可出动,于是转报地方县委,军代表正好回来,一看大事不妙,直奔下龙茵来,我们才因此获救,可谓不幸中之大幸。

  随之县医院大救护车赶来,将我们接走就医。这就是当时轰动的"下龙茵事件"。但事后只办了个学习班消消双方怒气就算处理了。上海干部组成的知青慰问团曾打报告提出该地不适合接受再教育,应该换地方(有调景东一说)。但当地某些干部又称知青中有不良分子,还抓了冲出重围的张某某去坐牢。事隔数年,县武装部传出,下龙茵寨自己又有什么勾心斗角之事时才抖出了那时民兵策划的内幕。知青的冤气、怨气却再没出过,因为那时我们没有听到过什么法制。我们事后以德报怨,走完插队之路。

  插队落户提倡的就是与当地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云南本有"十八怪"之说,外来客会少见多怪的。生活中的千奇百怪实在难以一一列举了。值得一提的是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方式。用大砍刀砍倒一片森林,暴晒数日,一把大火烧得焦黑,再用刀削尖了的树枝一边在山地上戳洞,一边播下玉米或旱谷,再用脚盖上些散土就算完事了,一直等到收割,产量之低也就可想而知了。

  记得那时对我最有刺激的劳动就是打猎,因我从小就爱看狩猎的书。几个地方插队选择到西双版纳除了气候温暖,米饭为主之外,有机会尝试一下打猎也是我的愿望。傣族喜欢围猎,只要发现有野猪、熊来糟蹋庄稼,寨子就热闹了,因为一场全寨出动的围猎与一餐丰富野味就要来了。随着哨子的响起,猎犬集合出发了,男子扛起单发的火枪到庄稼地周围的密林一方列队等候,知青只能与妇女带猎犬从另一方向一面披荆斩棘前进,一面大声吆喝。在茂密的丛林中,能见度是很差的。如果听到一阵阵狂吠,那么表明猎物被发现了,要再听到两声枪响,表明猎物可能到手了,劳动快结束了。高度紧张之后,再看看自己衣裤已挂破了,脸部耳朵也被刺划出血来了,腿上可能正有大蚂蟥叮住吸血。所谓最大的乐趣居然会是那么辛苦。

  我印象中最深的一次围猎是我乘队长外出开会,有幸扛起他的猎枪,跻身于男子汉的队伍。当我们沿山间小路一字排开不久,猎犬就发现了野猪,狗、猪混咬在一起。只见草丛乱动,不见猎物出现。一直到很逼近了,仍看不清。如果这时胡乱开枪,可能伤及狗。野猪似乎知道我是生手,冲着我奔来。我那时两腿发软,浑身冷汗,那野猪就像出弓之箭似地窜过我身旁。难怪当地人称与百兽遭遇,其危险度排名为"头猪、二熊、三老虎"。现在我们要保护环境,维护生态,那时广阔天地的作为似乎一无是处了。

  来美新移民中不少人为语言不通吃尽苦头,但大部分人来前多少对美国国情有一点了解,英语多少学过几句,这对洋插队总有些便利的。可是当年的土插队,我们对傣语是一无所知,寨子里又缺乏双语人员。一开始,只能用打手势,做比划来沟通,见什么就学什么,搞不懂的话就记住,一遇到懂双语的人就赶快问。我们大多是"老三届"的知青,本来正是接受更高教育最好的时光,那时唯一可论上点学问的,大概就是傣语了吧。傣语属藏汉语系,使用倒装句,文字虽像拼音,但有一百多个字母组成,且发音接近。我们大部分知识青年不久都能操一口傣话,高深者还能掌握文字,这一点使得当地傣家人也无不刮目相看,因为本来要从小当小学生起,多少年才能掌握的文化,怎么一下子就被知青学会了。来到美国后我才意外地发现用傣话居然能同泰国、老挝人交谈一些基本用语。

  回顾这三十几年,我几乎可算到了世界上最落后的地方,又来到最先进的地方。文革的动乱,下乡,使我失掉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来美国我又实现了求学的理想,所以在学业上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我在边疆插队不久就被抽调到当地工作,为当地建设服务。新移民为当地面貌改变起到了不少作用。如今当地变化大了,我们与故地老友保持着联系。这可能是反复插队,特别怀旧吧。

  如今我来美的时间已经超过我下乡的时间了,正因为我有过千难万险的痛苦经历,才培养出坚韧不拔的毅力。正所谓有"土插队"这碗酒垫底,什么"洋插队"的酒都对付得过来。在美的艰苦创业的道路上自然处处有艰难,但一步一步都能走出来,或许这才是我在插队中获得的最大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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