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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
风土人情篇
呵,望天树
作者:李国庆
从勐腊县城出发,我们乘坐的中巴冒着霏霏细雨,沿着崎岖不平的"弹石路"崴来扭去,大约一个小时以后,补蚌到了。
1969年4月,我从黄浦江畔的故乡来到勐腊县城附近的傣族村寨插队;1972年2月,被分配到远离县城的山区瑶区公社工作。那时不通公路,平时来来往往都要徒步经过补蚌,我们常常停下来,靠在望天树下歇脚、打尖;有时天晚了,就把塑料布往地上一铺,权充"临时旅馆",将就一夜。
屈指算来,离开勐腊已经整整二十二年了,如今旧地重游,今非昔比,恍如隔世,不由情动于衷,感慨系之。眼下这里已被辟为旅游景点,成为西双版纳著名的"空中走廊"。前面说过,我曾多次路过补蚌,但当时来去匆匆,哪有心思游山玩水;加之草深林密,路径不通,我们无法深入腹地一睹庐山真面目,只是在森林边缘打打蘸水而已;所以,作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对这片秘境仍然充满了新鲜与好奇。
舒坦地踩着松软的落叶铺成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耳边传来清脆悦耳的声声鸟语;这天然的氧吧立竿见影,旅途的劳顿与心中郁结的种种不快俄顷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终于有机会抬起头来细细观赏这树木王国中难得一见的"天皇巨星"了。望天树,一棵又一棵伟岸挺拔的望天树,身躯挺得笔直,个头都在七八十米,雄踞绿海,傲视苍穹,那风度、气质,俨然"森林主宰",使得其它任何一种古树名木在它面前都显得心虚气短,俯首称臣。物以稀为贵,据科学家考察,望天树的种子只能存活4天,而且每2万粒种子中只有一粒能够幸运地长大成材;在我国,独有勐腊县补蚌地区生长着小片望天树林;令人称幸的是,虽然分布面积不超过2平方公里,但每公顷的蓄积量却高达近千立方米。望天树是迟至20世纪70年代才被发现的一种龙脑科树种,目前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补蚌的这一片望天树林是东南亚地区龙脑科树种生长最北、海拔最高的天然分布区,正是由于这片望天树林的发现,才使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地位最终得到确定。
多么羡慕那些猿猴,噌噌噌……没多会儿就爬上了树梢,自由自在地在树丛间穿来梭去,尽情地饱餐眼前的无边秀色。孙大圣的子孙们,且慢得意,如今我们照样可以上来,与你们平分秋色。说起来,这还得感谢美国植物学家摩尔先生。是他,建议利用望天树林本身的天然优势架设空中索道,一来用于科学考察,二来为游客提供便利,这种独特而新奇的在原始森林上空"走钢丝"的旅游方式,真是独具匠心,别有风味。美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拿出实际行动支持摩尔先生的这一大胆设想,于1990年出资修建了这条长达半公里的钢缆悬吊式铝合金索道,使人们零距离亲密接触望天树的梦想成为现实。
我们顺着扶梯一级一级往上爬,大概用了十多分钟,已经稳稳地与望天树比肩,成了顶天立地的"巨人"。登上望塔,顿时置身于茫茫林海之上,环视四周,滚滚绿浪波涛起伏,汹涌澎湃;风声起处,哗哗的"潮水"漫溢奔突,蔚为壮观。我们踏上索道,索道的空间极其狭窄,仅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子,如果块头大一点的,则不免显得局促;踩在上不着天下不接地的"吊桥"之上,脚步一动,桥身便有些摇晃,你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向前移动,这比坐缆车可惊险、刺激多了。渐渐地,心情平静下来,摆出一副在原始森林上空从容散步的架式,优哉游哉,悠然自得。此时此刻,我就像一只快乐的鸟儿,鼓着翅膀飞来掠去,与嬉戏树梢的松鼠逗趣,和萦绕冠盖的云絮亲昵。
我敢说,这是中华大地上长得最高的森林;如今,我却高居于它的头顶之上,心中颇有几分洋洋自得的快意与满足,遥想当年站在树下伸长脖子用目光去够它的树梢,以至帽子掉了也浑然不觉的狼狈相,委实忍俊不禁。但是,我一直由衷地对望天树怀着深深的崇敬与仰慕;当它冲破万千阻挠艰难地诞生于世,便以昂扬奋发的品格和意志,不甘寄人篱下,鄙弃固步自封,日积月累地向着高处延伸,延伸,"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九千个雷霆也难轰",渴望与阳光接吻,希冀与蓝天对话,一息尚存,矢志不渝!它是有血性、有抱负的大智大勇者,其精神魂魄难道不应作为我辈楷模?诚然,如果没有当地少数民族群众的刻意保护,这些举世无双的国宝恐怕早就难逃斧钺之灾,被那些贪得无厌的饕餮们当做创收的财源了。笔者清楚地记得,即便在"十年浩劫"期间,陷于极度贫困之中的乡亲们也从未打过这片山林的主意,从它身上掠取一点什么。比之其它地方为了些须蝇头小利乱砍滥伐原始森林的秽德丑行,望天树真是生逢其地,幸甚至哉!约莫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又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地面,几位女眷谈起在空中"过桥"时有惊无险的经历,兀自激动、兴奋不已。
热带大森林是瑰丽而神奇的。然而谁能想到,这里同样是一个云谲波诡、变幻无常的世界,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且不说动物之间的龙争虎斗,弱肉强食,就是那无嘴无牙的绿色植物,同样不乏"奸之徒""无耻小人"。这里且说说其中的三种典型:附生植物、寄生植物和绞杀植物。喏,就在我们的眼鼻子底下,这些家伙劣迹昭彰,将其丑陋面目暴露无遗。看,一些大树的主干上密密麻麻攀附着许多地衣以及"麒麟叶""崖角藤"……名类繁多的蕨类植物和气生兰则死皮赖脸地紧贴枝桠纠缠不休,无根无本,则丧失了独立和自由,"附生"的悲剧也就随之诞生了。如果说,附生植物只是盲目地谋生,对"主人"尚有某种程度的感恩戴德之外;寄生植物则不惜背槽抛粪,恩将仇报,与"中山狼"无异了。以两"兄弟""桑寄生"和"斛寄生"为例。它俩一旦在某棵寄主上落户,很快就将阴谋付诸行动。两"兄弟"伸出一种很特别的"吸根",钻入树皮直插寄主的木质部,贪得无厌地吮吸寄主的水分和无机盐,供自己挥霍和享受。要不了多久,寄主便形销骨立,死于非命,而可恶的两"兄弟"同样难逃灭顶之灾,同归于尽。比之两"兄弟",森林中最阴险、最毒辣、最凶残、最疯狂的"帝国主义"当数"绞杀植物"了。贪嘴的飞鸟偷食绞杀植物的果子以后,常常在一些树木上随意"方便",于是这些无辜的寄主便大祸临头。从鸟粪中遗落的种子很快长成小苗,然后发展为附生根和气根,将寄主团团围住进行绞杀,直到寄主因阳光、水分、养料等被夺而活活"饿死","绞杀植物"便鹊巢鸠占,取而代之。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大青树独木成林的"奇观",实际上就是侵略与掠夺的产物。再看看我们的望天树,面对犬牙交错、鱼龙混杂的生存环境,高山景行,光明磊落,有"后皇嘉树"之风,"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屈原:《橘颂》)假如屈原大夫再世,有幸亲临补蚌一睹望天树的丰采,一篇衔华佩实、烂若披锦的《望天树颂》必将应运而生,与错彩镂金、羚羊挂角的《橘颂》交相辉映,留传千古--赞美你,望天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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