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

　　傣族是中国的少数民族之一，约有一百五十多万人。主要分布于云南省德宏、西双版纳、耿马、孟莲等地区。

　　我这里说的是居住在西双版纳的傣族。傣族不同于北方剽悍勇猛的民族，他们大都温和可亲，不善斗勇。他们信奉的是小乘佛教。文革以前差不多每个寨子都有庙宇，每个男子都要当一段时期的和尚，并在此期间学习傣文及傣族的历史文化。他们中的大佛爷是最有文化的人，可是当我们与他谈及月球绕地球旋转，地球绕太阳旋转，他却表现得十分迷惘，然而当我们与他谈及三国诸葛亮时，他们的反应十分兴奋，显然他很清楚这一段历史。

　　他们对孔明十分崇拜。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有一天傍晚，天还没有全黑，突然在天空四周出现了大量的漂浮物，在朦胧的天光中，远远看去就像伞兵降落一样。立刻寨子里就响起了民兵紧急集合的哨音，那些民兵如临大敌背起枪，匆匆地朝漂浮物密集处跑去。等他们回来后才知道，那是邻国老挝的傣族人为纪念孔明而燃放的孔明灯。可见孔明在当地是很受尊崇的。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排斥一切其他的文化和历史，我方境内的傣族人也会燃放孔明灯的。

　　傣族的服装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傣族的男子原使用布巾扎头，左边挂下一段布巾随风飘拂，显得英俊潇洒，上身穿一件圆领短衫，他们喜欢系住最上面的一颗钮扣，也就是说，即使下面的纽扣都解开，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仍是牢牢地系住。下身着大襟裤，双脚一般都赤足。傣族的男子由于从小就不穿鞋，脚底长着厚厚的老茧，抽完的烟蒂用脚掌随意踩灭毫无感觉。有的人还用刀尖将脚底板挖成一排排的窟窿，就像"回力"球鞋底一样，走山路时可以起到防滑的作用。可惜这种民族服装在现在的男子中已很少见，他们已大都穿起了汉人的中山装。聊可欣慰的是傣族的妇女仍保持着传统的民族服饰。

　　傣族的妇女都将头发挽成一个髻，偏右方挂在脑后，有点儿像汉族老太太脑后的发纂，所以"云南十八怪"中的"姑娘像老太"就是指此。遇到节假日年轻姑娘都喜欢在头发上插上鲜艳盛开的茶花，更衬托出姑娘妩媚的脸庞。上身穿一件长不及肚脐的紧身衣，将乳房紧紧地托住，更显出乳房的丰满挺拔。下面是一条贴身的筒裙，看上去下身更修长，凸显了身材的玲珑曲线。她们做衣服的布料喜欢紫红色，或浓艳的色彩，上衣则绣满花边，下面的筒裙则喜欢配上兰红黑的条文，再配上一条纯银打造的花案精美的腰带，看上去更显得婀娜多姿，令人喜爱。每逢节假日总喜欢穿上浅色而鲜艳的轻纱衣料，头上插着盛开的各色茶花，更显得鲜丽夺目光彩照人。

　　年老的妇女大都不停地嚼着槟榔，吃得满嘴都是鲜红的液汁，其后果是牙齿都变得墨黑。有时给你的感觉很是恐怖，可用满嘴黑牙的血盆大口来形容。据说这样做的好处是年纪大了牙齿不易脱落。

　　前面提到，我们一进寨子就闻到一股"傣嗅"，其实这气味恐怕主要来自傣族妇女。她们有一种习俗，即从小就用淘米水洗头。其方法是这样的，先将淘米水留存在一个罐子里，将罐子放在阴凉处约一个星期，等到罐里的淘米水发酵有了一种酸臭味，再用这种水洗头，洗完了再到河边用清水过净，这样洗过的头发乌黑发亮飘柔自如，绝对可与城里的姑娘用化学药水洗过的头发相媲美。可是长此以往，那泔水中的气味不可能洗尽，随着年龄的增长便逐渐集聚了"傣嗅"的气味。可是使用这种水洗头有一种好处，就是到年纪大了绝不会满头白发，依然是青丝满头。可见傣族的妇女是很爱美的，宁可有一些气味也不愿老了白发缠头。现在电视中洗头的广告铺天盖地，哪位有心的化学工作者不仿研究一下傣族妇女洗头的个中奥秘，或许还是一个生财之道呢。

　　傣族人造竹楼也是一绝。一幢高大宽敞的竹楼造好后，不用一颗钉子或螺丝，而所用的工具只是那把从不离身的砍刀。他们先从山上砍好木料，然后用刀将原木砍成方形，需要联接的地方用榫头，待房架子架起来后，再上房顶，挂瓦片或茅草的椽子是用竹篾子固定在房梁上的，房顶上所用的瓦片是自己烧制的，瓦片薄薄的有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短的一边有一个九十度的勾，一片片勾在椽子上就行了。也有用茅草铺顶的，他们将长而整齐的茅草编在一条竹片上，然后又从下到上一片片整齐地铺到房顶上，用竹篾子固定，不一会儿整个房顶就铺好了。竹楼的墙和地板是用破开的竹片铺就的。其方法是将长长的毛竹用乱刀法将竹节处砍出很多裂缝，然后选一条缝从上到下一刀划开，将卷曲的竹筒摊平，这样原来圆形的竹筒就变成一片竹片排了，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后铺成墙和地板后也不会生虫，用久后光滑阴凉，十分耐用。这样的房子看上去有一些粗糙，却十分适应当地的情况。竹楼离地面有一人多高，绝对隔潮。云南是一个多地震的地区，这样的房子绝震不倒，从未听说过竹楼震倒压死人的事。

　　竹楼的下面一般是安置鸡笼猪圈的地方，农忙时还会拴头大水牛。他们烧饭用的柴火也整齐地排放在竹楼下。有的人家还会放一台原始的织布机，傣族妇女穿着的布料大都是用这种织布机织成的。还有一样东西是每家竹楼下都有的，那就是舂米的设施。

　　每天清晨你都可以听见"咚咚"的舂米声，那是每家每户的女主人每天清晨必做的事。可能是因为没有碾米机，抑或是傣族人喜欢吃当天碾出的米，所以他们不厌其烦每天清晨都要舂米。他们的舂米设施很简单，地下挖一个坑，放入一个外直径约一尺多，高约一尺多的石臼。另有一根长约三米多的圆形或砍成方形的硬木，在离石臼约两米多的地方架起一个像跷跷板那样的支点，将硬木放在上面，硬木的一头镶嵌着一根约两尺长的木棍正好伸入石臼之中，硬木的另一端做一个高及腰部可支撑人体的木架，这就是原始的舂米机了。使用时用脚踩住一端，使硬木翘起，再迅速地将脚放开，利用杠杆的原理，使镶有木棍的一头狠狠地向石臼中砸去，反复多次便达到了舂米的目的。舂过的米还要将糠谷与米粒分开，这就还有一道筛米的工序。其方法是这样的：将舂好的糠米放入一个竹匾中，然后双手握住竹匾的边框，顺着一个方向转动，手劲中要分出一点力去控制米粒的惯性，过一会米粒和糠便奇迹般地分开了。这件事看起来容易做起来绝不容易，我们知青学了好久都没有学会，只好请老咪桃帮忙，当然分出的糠就归她所有啦。我们知青不养猪，要了糠也没有用。

　　傣族人养的鸡，比我们汉族人养的鸡好像小一点，有一点儿像动物园里饲养的原鸡，它们个个会飞。有时候为改善伙食我们会向傣族人买鸡吃，他们倒很爽快，只要五毛钱一个，由于鸡是抓不着的，有的鸡可以飞到两层楼高，飞过竹楼的房顶，所以他们给你一张弩弓，一支箭，随你射，射到哪一只就是哪一只，大小不论。

　　傣家人养的水牛很多，其数量好像要超过寨子的人口。其实到底有多少我看他们也不一定说得清楚，因为水牛平时都放养在山里，没人管理，跑了几个或新生了几个，他们也不一定弄得清楚。每到农耕季节他们便跑到山里去把受过训练的牛找回来,作为犁地时的重要劳力。一般的水牛没经过训练是不会老老实实听人使唤的。训练水牛我从没见过,但听傣族人讲过。

　　一头新受训的水牛，先把它骗到一棵大树旁，出其不意地将其的身体绑到大树上，再将其四肢用绳索捆紧，然后刺穿鼻孔穿好绳子，可怜的牛虽然感到疼痛无比，却苦于浑身捆绑无法动弹，尽管力大无穷，也无可奈何。然后人们找来一根大树干用绳索捆在牛的身后，当人们松开牛身上的绳索，狂怒的牛便拖着大树干狂奔而去，牛的力气虽大，可经不住大树干的拖曳，终于力竭而衰，这样反复几次后，再愚蠢的牛也懂了它是斗不过有智慧的人类的，它开始乖乖地再也不跑了，那时人们再训练它如何听人的指令，学会了前进，左转，右转，停下等口令，然后再教它如何犁田。就这样一条野性的牛终于变成了一条没有脾气的人类的工具。

　　傣族人在各个喜庆的日子或农忙开始前都有杀牛分食的习俗。他们把牛捆绑在树干上，那条待宰的牛好像知道它的生命即将终结，眼中泪水长流，情形十分可怜。刽子手握着明晃晃的杀牛刀突然向牛的咽喉刺去，动作明快干净利落，随着牛刀的拔出，牛血就像开闸的水龙头哗哗地流进事先放好的水桶里，不一会儿一条壮实的牛便渐渐地瘫软下去，含冤而死。看着那个场面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傣族人分牛肉是绝对平均主义的。几个手脚勤快的傣族男子将牛肉割成差不多大小的肉块，如果寨子有三十户人家，肉就分成三十堆，数量大小都差不多，整齐地摆放在草地上，然后牛肺被分成三十份，牛肝也分成三十份，牛心牛肚等也分成三十份，牛的肠子也分成三十段，这牛肠子里面的东西他们十分爱惜，每切下一段就用竹篾子将两头捆住，以防止肠子里面的东西流失，他们认为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当牛的各部分都分成三十份以后，队长就拿着一根长棍子顺着一堆堆的牛肉点去，每点一堆就报一家家长的名字，那家人就迅速地将属于他们家的那堆牛肉取走，三十家名字报完三十堆牛肉也就分完了。有的人家一拿到属于他家的那份牛肉，立刻将牛肠子的一头解开，将开口对准嘴巴，用手一撸，牛肠子里的东西就进了他的嘴里，他认为那是极为鲜美的一餐。可是天哪，那是经过牛胃消化过流入牛肠子里的东西呀！真无法想象它会好到哪里去！队里为了照顾知识青年，我们一般都分到两份，队长报我们的名字是"伙青年"（汉族青年）。

　　分牛肉的那一天一般都是喜庆的一天，那天不必上工。所以一拿到牛肉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地为晚上的大餐忙碌起来了。那天几乎每家人家都要做"好帅"（即米粉条），其做法也不太难。先将糯米合着水湿磨成浆状，再将这米浆倒入一个铝盘中形成薄薄的一层，将铝盘浸入沸水中，拿出，再将铝盘迅速地放入冷水中，拿出，将铝盘上那层薄薄的米面剥下，这时看上去就像我们包春卷的薄饼差不多，再切成一公分左右的面条状"好帅"就做成了。吃的时候，在一碗米粉条中加入一些盐，一些辣椒末，一些香菜和一勺牛肉汤，就成了一碗香喷喷的米粉条了。

　　到了晚上许多傣族人都来请我们到他们家去吃晚饭，没办法我们八个人只能分头去应付。傣家人以能请到我们汉族人为光荣。每去一家都要吃两碗"好帅"，他们说吃一碗好比一个眼睛走路看不清，吃两碗走路就看得清了。这一家刚吃完那一家又等着请你了，不去吧就是看不起他，只得去，这一去就又是两碗，接下来还有第三家等着你……那天晚上我们八个人的肚子都胀得滚圆。以后每逢杀牛的日子我们就不做晚饭，留着空肚子来应付傣族人的热情。

　　傣族人的餐桌上没有什么菜，记得好像只有一道菜，就是生肉糜，这倒是值得介绍的一道菜。我曾看到他们制作这个菜，先拿一大块牛肉切碎，再剁成肉糜，剁肉时加一些盐、辣椒、葱以及当地特有的香菜，最后将分到的牛肠子里的东西挤出放到肉糜中，拌匀，这道菜就做成了。由于是生肉又加了牛肠子里的东西，实在不敢多吃，在傣族主人的一再劝邀下，勉强尝了一口，感觉是又辣又咸，尝不出别的味道，牛肉已经剁碎也很容易嚼咽，但终因想到牛肠子里的东西拌在里面，而且又是生肉，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它。

　　傣族人平时吃东西应该说是很节俭的，他们有时拿着一块我们一口就能吃下去的熏肉，却能吃下去一顿饭，那是他们顺着肉的纤维一丝一丝拉下来吃的。勐腊这个地方一年中有约五个月是雨季，在这漫长的雨季期间几乎是一直在下雨的，因此很多蔬菜无法成活。但是它又是北纬30度线上唯一一块长有原始密林的绿洲，享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这里许多植物生长茂盛，四季常绿，因此一年中有许多野菜可供摘采。傣族妇女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挎包，在上工的路上一路摘采野菜，他们吃的较多的是一种叫做"蕨"的野生植物枝叶的卷曲嫩头，这种东西吃在嘴里感到有一点儿像觅菜，并且口感有点滑腻。我们也常吃这种野菜。有一点很奇怪，吃了这种野菜，拉的屎一定是像羊屎一样的一粒粒的小圆球。傣族人摘这种野菜或者是煮汤或者腌成酸菜。酸菜的做法是将菜洗净，加入盐和辣椒，再加入剩饭一起腌，待饭米粒发酵了就能吃了。其味道还真可口。傣族人常吃的还有经过腌制的毛笋。

　　西双版纳有多种水果：香蕉、芭蕉、甘蔗、菠萝、菠萝蜜、芒果等。其中他们吃芒果的方式很特别。他们喜欢在芒果还未熟的时候吃，用棍子将还是青的芒果打下来，砍一节竹子，将几个芒果肉削入竹筒，放一些盐和辣椒，再将一段一尺长一寸宽的竹片的一端削成锯齿状，用这个工具将竹筒里的芒果肉捣碎捣烂，然后食用，其味又酸又咸又辣。一般说来我们在那里从未见过长熟的芒果，在未熟之前早被他们吃光了。

　　傣族人的男青年如果有两个是同岁，他们就互相称呼为"波秀"。在这两个"波秀"之间隐藏着一个秘密：当他们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将会选择一天作为他们互相割包皮的日子，具体怎么割我不太清楚，但知道他们有一种祖传的草药，一旦互相割完就用草药将生殖器包扎起来，数天后手术处就会痊愈，从未听说坏过事。

　　傣族青年人之间谈恋爱大约有三种方式：

　　其一是利用泼水节，两个有情人互相泼水，一个要泼一个逃，便越逃越远，终于逃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去互诉衷情去了。

　　其二是通过对歌。有一天我们随着妇女劳动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对歌的场面。那天我们是在一片被砍光了树木的山坡上劳动，从山坡上可以远远地看见那条经过我们寨子的弯弯曲曲的公路，这条公路到我们劳动的山坡下就被长在公路边的树挡住看不见了。这时远远地看见有两个年轻的傣族小伙子骑着自行车顺着公路过来了，和我们一起劳动的傣族姑娘便兴奋地尖声叫了起来："水--水！""水--水！"这是向对方发出要求对歌的信号，已经骑到山坡下被树木挡住的小伙子也发出了"水--水！"的回应。立刻，一场紧张的对歌就开始了。山坡上一位未婚的姑娘在几位中年妇女的指导下唱出了高亢多情的句子，山下一个小伙子在另一个小伙子的出谋划策下也发出了豪迈嘹亮的回应，山上的姑娘每听到一句歌词，那几个中年妇女就紧张地商讨如何回应的句子，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对唱了起来，其内容大致是女方自我介绍我如何美丽如何贤惠等等，男方自我介绍我如何能干如何富有等等。就在双方自我吹嘘的时候，毛幼荣悄悄地下了山，见山上有人下来，那小伙就问毛：那姑娘长得漂亮吗？毛说不好看。本来是开一个玩笑，没想到小伙的歌词立刻变了内容，骂得很难听，连生殖器都骂到了。上边的姑娘也不示弱，立刻还以颜色，在几个狗头军师的帮衬下将那个小伙也骂了个狗血喷头。一场充满浪漫色彩的情歌对唱竟如此收局，也是毛幼荣事先没有想到的。

　　其三你可以看到一幅多情的画面。夜晚，圆圆的月亮高悬空中，洒下一片皎洁的月光。一位傣家姑娘坐在竹楼的阳台上，正在用纺车纺线线，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自阳台旁，那笛声婉转多情正在向姑娘传递着火热的情意。姑娘终于被感动了，就会悄悄地告诉他的情人，她睡在左边数过来的第几张铺。傣家的竹楼里面一般分成两间，外面一大间是烧饭和来人坐的地方，里间是一个长条形的房间，一般外人是不让进的，里面横着铺着一个个的地铺，夫妻的铺大一点，未婚的铺小一点，每个铺上都有深蓝颜色的蚊帐隔开，虽然都睡在一个房间却互不干扰。夜深人静，那位热情奔放的小伙子悄悄来到竹楼下，弄清楚姑娘睡觉的方位后，便把手从竹条钉就的地板缝中伸了上去，将姑娘摸醒后，姑娘就会下来将情人带进去一起睡觉。她的父母不会有半句怨言。所以傣族姑娘大都是大着肚子才结婚的。

　　由傣族姑娘婚前的相对的性自由，可以看出他们的社会进化还是相对较晚的，离开母系氏族的社会还不太长，他们没有家族姓氏，没有家族观念都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