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体回忆录《动荡岁月》之十二

歪打正着

  李佳骐

    我盼望着病退成功的通知早一天下来。我几乎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我找了堂哥。他单位有个姓朱的师傅住在我们里弄,是街道工宣队成员,与街道干部熟。堂哥答应帮我找他。朱师傅当面很热情,答应帮忙,事后总推说忙。我不再指望他了。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一直没有回音。我在焦虑中等待,那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我听说,有人经过长期作战,反复磨菇,最后修炼成“佛”。看来我是无法速战速决了,我作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天天关在家里,心闷,很无聊,我想出了一个打发日子的办法——学英语。电台有广播英语,一天播几次。我买来了教材,跟着听、跟着念。还买来了音标书和语法书,自我研究。据说英国原版教材“灵格风”好,我从外文书店买来全套教材及配套唱片。家里没有唱机,托人到中央商场买一只机芯,再配了一只木头外壳。唱机要收音机带的,我写信托三伯从宁波买一只能带唱机的半导体收音机——春蕾牌3T4型。

    教材和设备弄齐后,我一头钻了进去。上午8时,家里人走光了,我一个人听、读、写、背,任意作为。我做什么事情都很顶真。本来是打发日子,真的学了起来,好象要达到一个宏伟的目标。那时还没有恢复高考,真的没有目标。我只是懵懵恫恫感到,学点外语将来总是有用的。

    整整过了一年,消息终于下来了:不符合病退条件,材料退回本人。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我恨自己的病不硬,恨父亲没有尽心尽力地帮我。我耐不住寂寞和烦躁,感到极度无望。虽然母亲又帮我托了几个人,但都失望而归。我一激动,背着父亲,买了一张赴大连的船票,决定回黑龙江去。那是1978年的8月。

    我回到农场把情况向李荫宝一一细说。他非常同情和理解,把我在上海的所有医疗费统统签了字报销,让我几个月来未领的工资统统补领了去。他在精神上、经济上都给了我极大的安慰。他安排我继续搞通讯报道。

    没想到,两天后,我接到父亲发来的电报,让我马上动身,去江苏淮安一中,找一位姓刘的女老师。电报纸的反面,父亲用他熟练的笔,画了一张从镇江到淮安的交通路线图。我仔细看电报发出的时间,恰好是我坐船出发的日子。

    我深感内疚。我不该不打招呼就走。我的心里重新亮堂起来。在事关我的前途这样的问题上,父亲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一回事。我感到亲情的力量非常强大,血脉相连的血缘关系是任何其他因素无法取代的!

    父亲让我尽快去淮安。我不能拖拖拉拉,万一有什么差错,就会错过一个难得的机会。江苏比黑龙江要近得多,何况是去学校教书。我拿着电报又去找了李荫宝。李荫宝说,你刚回来,马上又要请假,恐怕上面会不同意。他替我想了办法,“这样吧,就说你父亲患急病,要求速回”。我想也是。于是立即发电报给父亲,让他按照我的意思给我发个病急电报过来。几天后,父亲的病急电报到了,把它交给李荫宝。我匆匆赶赴淮安。

    火车到镇江下车后乘摆渡轮过江,45分钟便到了扬州,再坐长途汽车北上,约3、4个小时,便抵达淮安县城。淮安一中离县城有7、8里,我雇了一辆二轮车,风尘仆仆来到苏北农村的那所中学。

    这是淮安县的重点中学,是住读学校,学生大多来自农村,凭成绩考进来的。校园很大,高高的围墙把校园与外面严格地隔开。苏北农村,到处可见农民陈旧的土房,小孩子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但学校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除了普通学校都有的教学楼、操场、宿舍、食堂,校区中央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湖。正值夏末初秋,校园里树木葱郁,百鸟齐鸣,湖中微波粼粼,岸边绿柳摇曳,一派生机勃勃景象,仿佛回到了10年前进师院附中的那一刻。那时,我眼中的校园,也是这样大、这样美。那时,我也是从郁闷中走出来,对未来充满着憧憬。经历了多年农场生活的磨练,经受了一年多时间的心灵磨难,走进这美丽温馨的校园,全身心变得轻松,先前的痛,蒸发得干干净净,失去的欢乐重新找回,我对生活有了新的希望和追求。

    刘老师,五十岁左右,学校的总务科长,父亲同事的朋友。见我到来,她显得高兴,热情地打着招呼。她说,“你的事早定下来了。等你这么长时间,怕不来了呢。马上要开学了,校长一直催我,你说我急不急?”她领我到英语教研组报到,陪我到宿舍把行李卸下,告诉我日常的生活作息时间,马上又陪我见了校长。

    老师基本都住在家属区。刘老师家就她和丈夫,身边没有孩子。刘老师的丈夫,我叫他“大伯”,个子高高的,皮肤白净,戴着一副水晶玻璃眼镜,穿戴整洁,文质彬彬,一副乐天派。他退休赋闲在家,弹弹风琴,唱唱歌,自得其乐,和他在一起,总是说说笑笑的,兴致一来还会唱两首过去的老歌。他歌唱得好,琴也弹得好。我以为他是音乐老师,问他是否教过音乐。他说,不是,他年轻时是三青团文工队,在国民党部队服务,后来部队被解放军收编,又在解放军部队搞文艺宣传。他是个“历史反革命”,但与我无关。我问他,能不能教我弹琴,他说没问题。

    学校分给我一间约三十平米的套房做宿舍,里外两间。里间放了一张床,摆了一些生活用品;外间会客,放着一架风琴。房间大,一个人住有点寂寞。下了课,我还是喜欢跑刘老师家,和大伯聊天,向他学弹琴。

    英语教研室,连我一共3名教师。一个叫章莉,淮阴师范学校毕业,比我大一岁,是教研组长;另一个小杨,20岁左右,刚毕业不久。是年,我27岁。从工作阅历上,我比她们经验丰富,在教书这方面,必须向她们请教。我经常提醒自己要谦虚。章老师是科班出身,我对她怀有一种敬意。小杨把我当大哥,经常同我讨论业务,我与她相处比较随便。

    苏北农村穷,学生读书非常认真。清晨早自修,教室灯火通明,校园里一片朗朗读书声。我的班级,学生们对布置的朗读作业很在乎。每当听到他们集体大声地朗读课文,我的身心像飘逸在轻歌幔舞中,飘飘然,欲罢不能;又像站在巍巍高山之颠,极目望去,心高意远。

    走进教室,只要见到孩子们的眼睛,心里就升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淳朴的农家子弟,虽经文革动乱,但他们还没有被污染,这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得到证明。他们的言行还是遵循传统的道德规范,遵守纪律,尊敬师长,勤俭节约,团结友爱,没有丝毫的傲慢与奢侈,没有丝毫的自满与懒散。像其父辈一样,早起晚归,含辛茹苦,勤奋耕耘,盼望着来年的好收成;与他们的长辈不同的是,他们是在知识的田野上辛勤耕耘。面对这样的好学生,良心告诉我,不容得任何的疏漏马虎,不容有任何的敷衍塞责。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这些学生。

    一个学期很快就要过去。接上级通知,期末全县要组织一次英语统考。作为重点中学,我的学生不能考差了。为了迎接统考,我准备了一场模拟考。如果这套卷子能做,统考就不会出大问题。在统考前的10天,我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让学生们参加模拟考试。

    考试正在进行中,教室里鸦雀无声,我在监视着考试秩序。突然,校工在门外叫:“李老师,你的长途。”我以为听错了,这个地方,我没有亲戚朋友,哪来长途?但他终于跑进教室,气嘘喘喘地说,“是你的电话,上海来的长途。”我叫来一个老师帮我顶一下,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他说:“上海下来新的政策,你妈妈现在可以退休,你可以顶替她回上海。你要赶快回黑龙江办手续。有关顶替的材料,我会给你寄去的。”拿着听筒,只是应答,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但我不能随心所欲的激动,我意识到眼下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考试,必须把考试进行到底。我回到教室,依然在静静的考场上来回监视,直到收完试卷,平静地离开。

    星期一,我向校长作了紧急报告。校长让我马上作好工作交代。我把模拟试卷批好,交给章老师,并汇报了我的最新情况。章老师表现得大气,“班里的事我顶,你放心去吧”。她告诉我,她家在淮阴市,从徐州转车,顺便可以去她家看看,有困难也可请他父母帮忙。哦!关键时刻她的大度和热情,令我感动。

    为了不影响学生的情绪,我直到最后一堂课,才向学生说明情况。想到这是与学生最后的交代,我有点哽咽,学生们一个个张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神色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我强忍着情绪,跑回了宿舍。说真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矛盾:一边是回上海,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就要实现,万万不能放弃;一边是我的学生,刚刚建立起来的师生情谊,割舍也痛。学生们多么善良,多么宽厚,心灵纯洁得象白玉,没有丁点的瑕疵。他们默默无声,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表达了对我的宽容和理解。

   第二天我要赶早班汽车,晚上我在宿舍里忙着收拾行李。9点刚过,只听到 “笃、笃”敲门声,门外有人喊:“李老师在吗?”我推开门,一看,呆了,学生们一个个站在冰冷的雪地上,围着门口呼啦啦一片,凝望着我。这夜,月亮特别圆,也特别亮,覆盖着厚厚白雪的苏北大地,照得通亮。冬天阵阵夜风,呼呼地叫,雪花卷起打在脸上,刺辣辣的麻。有的学生光着脑袋,耳朵红得发紫,两手交叉着伸进袖口,身体微微发抖。我连忙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呼啦一下,挤满了人。这也好,屋里暖和了。我爬上床坐在被子上,学生有的坐在床边,有的搬来凳子椅子。本来我想等学生们开口,回答我的是沉静。再看看,学生们头都低着,不说话。不能让这气氛继续下去,我打起精神,开口说话。首先感谢同学们的深情厚意,简单点评了一学期来英语学习方面的进步,接着我详细介绍了在农场的工作经历和目前的生活变化。电灯熄了,学生们还想听,我点起煤油灯,继续讲。

    在苏北的农村,在煤油灯下,我和我的学生作了一次真正平等、极为坦诚的思想交流。其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其情意浓浓,难以割舍。这晚的一幕,我终身难忘!

    深夜12点,再不赶他们回去,要影响第二天上课。坐着的学生都站了起来,我以为今天的内容结束了,不料,课代表小顾拿出一本塑料封面的笔记本,说:“李老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吧。”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本本同样大小、同样规格的日记本都递上来了。每一本日记本的扉页上,都留下了临别祝愿,有的是一个人署名,有的是两三个人署名。我知道,他们平日省吃俭用,即使女同学也不讲究个打扮,除了读书,几乎没有什么另外的消费。有的学生家里很困难,连写信的邮票都省着用,不随便往家寄信。他们把牙缝里省下的钱,买那一本本笔记本给我,我怎么收得下?!但我别无选择,必须收下。这不是笔记本,分明是学生们一颗颗跳动着的心!突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个伟岸的身影,穿着布衣,脚踏大地,红彤彤的脸庞,炯炯发光的眼珠,望着遥远的方向,紧握着粗壮的双拳,发誓一定要做命运的主人!面对这样的人们,我不禁肃然起敬。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床,简单漱洗一下准备出发。推开门,呵!有学生竟然还站在那里!我问,你们一夜没回去啊?他们答,回去过的。一位大个子学生上来帮我拎旅行袋,其余学生和我一道向校门走去。我又吃一惊,校门口道路两旁竟然站着班上男男女女的学生!我的感情再一次受到强烈的冲击。我连忙脱下手套,和他们一一握手致意,而此刻的心,像被虫咬一样。“再见,再见!”心里却在说,“对不起啊,同学们!原谅我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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