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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
作者:林云普
16岁开始学生证换边境证,边境证换学生证,学生证换工作证,工作证再换学生证,学生证再换工作证,工作证又换工作证。每一次证件更换都是一个新的期盼,每一次证件更换都是一次人生历程的迁移或转变。如今,终于又将工作证换成了退休证。39年档案意义上的职业生涯画上了一个圆圆的句号。
于我而言,退休使精神上有一种彻底放松的感觉。终于再不必有下岗失业的担心!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对纷繁的世事,动荡的经济,艰难经营的企业,繁重的工作说声:“拜拜了,您哪!”
至于退休待遇么,因为在外企任职,故而比上不足——退休工资没有比我少几年工龄,在事业单位当一般工作人员的朋友高;但比下有余——除基本退休工资外,公司还给了一笔补充养老金。
相比起那些在国家政治动荡,以及后来的经济改革浪潮冲击下被迫离开工作岗位,遭受种种生活挫折和磨难的人们,我能平平安安顺理成章地一直工作到按规定年龄办理退休手续,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远的不说,就说我的两个姐姐的退休经历就和我大相径庭,可以说充满“辛酸”。
大姐,无奈选择
大姐是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是那个时代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精英。大姐大学毕业后在一机部所属的一家保密厂(现在属于航天工业部)当一个普通的技术工作者。
大姐比我大二十岁,有人会问,是你亲大姐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咯。中国人都知道,旧社会的人结婚早。老妈16岁早婚,老爹又不懂得计划生育,两人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努力养育孩子。可是,那万恶的旧社会,日寇侵略,国共厮杀,战乱不断,时局动荡,疾病肆虐,民不聊生。父母亲虽孩子生得不少,但是能活下来的不多。这不在解放前出生的孩子当中,只活下大姐一个。我们后面几个姐妹基本都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啦。
好了,扯远了,还是回来说大姐。
大姐的孩子比我小不了多少,在我下乡后没几年,她两个孩子也相继中学毕业了。大姐作出了一个安排,让比较懂事的大女儿下乡去农场,让比较淘气的儿子留在上海当工人。俗话说,儿是娘的心头肉,为了让下乡的女儿少受苦,大姐动用了所有可用的关系,把女儿安排在了上海郊区一个农场的科研站。
转眼时间到了1980年,女儿已经24岁,到了该谈恋爱找对象,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谁又会甘心一辈子生活在东海边的那个农场里呢?况且,当初按政策大女儿是可以留在上海的。当大姐决定把留城的机会给儿子的同时,就觉得对女儿欠下了一份情。
那年,大姐48岁,被文革耽误了10年后,即将从助理工程师晋升为工程师。一个搞技术的人谁不想成为工程师呢?学俄语的大姐拿起了英语书,每天晚上在灯下认真补习,积极地作着准备。
与女儿一起下乡的同学,上学的上学,上调的上调,纷纷离开了农场,回到了上海。大姐的丈夫,当时在大三线一军工企业当党委书记。这主一本正经到极点,孩子们希望曾经在海军呆过的老子能托托老战友,给找个出路。这老家伙竟然向儿女们宣布:我15岁参加革命,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你们也要靠自己!然而,他老战友找他为子女解决出路时,他倒毫不犹豫地出手了,气得老婆孩子干瞪眼!
幸好七十年代后期,国家恢复了父母退休允许适龄儿女顶替的政策。这对于一筹莫展的人们来说,这无疑是跳“农门”、回上海的绝好出路。于是,一个人生的选择放在了大姐面前,是追求事业完成夙愿,还是放弃自我价值的实现让位给女儿。经过再三权衡,最终,母爱战胜了一切。为了女儿的前程后生,大姐痛苦地放弃了对事业的追求。
国家干部退休年龄55周岁,女工退休年龄50周岁。大姐按女工退休年龄还早两岁!有人给出主意,把干部身份变成工人身份,再办病退。把干部身份变成工人,倒还好办,在单位工作那么多年,只要开口朋友肯定相帮。可这“病”不是说来就来,厂医虽然相识也不敢给随便给乱下诊断呐。情急之下有人给出了个主意,装“血压高”休病假,办法是测量血压的时候把小腿肌肉摒牢,这样血压就会升上去。一次两次……到后来大姐只要一走进厂医务室,血压就会高起来,紧张、焦虑啊!
唉!就这样,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工厂领导终于批准了大姐的病退,让女儿顶替进了工厂。可怜我那大学本科毕业才48岁的大姐,终于让她的女儿由农场职工变成了国企职工,也终于使自己由国家干部变成了“工人”,又由工人变成了“病人”,最后由“病人”变成了“闲人”!
三姐,舍生取义
三姐比我大两岁,但已经退休十多年了。她的退休有一种“壮士断臂”的悲壮。
三姐是67届初中毕业生,68年接了我父亲的班,进了上海第一丝织厂。纺织行业在五、六十年代,一直是我国的支柱产业,被称为我们国家经济的“摇钱树”。文革后期,当国家政府急着安置堆积在社会上的三届高初中学生的时候,有这么个机会直接进入上海全民所有制企业端上一只铁饭碗,那可真是让人羡慕得眼珠跟兔子似的!
三姐当然知道自己的幸运,她认认真真地跟着师傅学艺,掌握了织绸布、织锦缎、织天鹅绒等丝绸产品的全套技术。从一个小小的学徒工,成为一个技术高超的挡车工,又从一名挡车工成长为了一个管理上千人大车间中层干部。
纺织厂的工人工作非常辛苦,四班三运转,八小时围着机台不停地转。因为自己是工人出身,三姐对车间里的工友姐妹关爱有加。谁的身体不舒服,谁的家庭有困难,三姐事事放在心上,处处给予关心。按照她的级别,单位给她分配住房,她却把房子让给了更需要的同事。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中流逝;生活,在忙碌的操劳中延续。并不富裕的人们,过着平淡而平静的生活,似乎心满意足。八十年代初期,国家实行改革开放,工业企业由计划经济逐渐转化为市场经济。许多习惯了按国家指令安排生产企业的管理者,身不由己地投入商海,不是被呛得喘不上气,就是被洪流淹没。当然,企业也遭受了一定的经济损失。当时,有句话谓之“付学费”。
1989年,风云突变。以美国政府为首的西方各国对中国实行经济制裁,依靠出口创利的中国纺织业受到重创。没有了出口订单,纺织厂纷纷减产、停产。上海,作为中国纺织业最发达的地区,痛苦地选择了转产。砸锭、卖厂,遣散工人。一夜之间,昔日的“摇钱树”变成了“苦菜花”。
因为外商赖账、产品滞销、经营不善等因素上海第一丝织厂终于走到了破产的边缘。在纺织结构大调整中,从1995年12月至1996年底,该厂经历了“刚性灭亏”
、全面破产的艰难历程。上海丝织一厂的破产案,也是当时名闻海上的第一宗国企破产案。曾经作为经济改革大潮中,国企改革的一个范例,被媒体广泛报道。那年,三姐44岁,孩子刚念中学。
三姐无奈地向姐妹们宣布停车。当她的手伸向那个红色按钮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昔日马达喧嚣的车间突然死一般地寂静,姐妹们抚摸着曾经编织出美妙图案的织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姐姐安慰大家说,你们先回家休息,等到开车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姐妹们低垂着头,拿起回纱擦拭着机器,就像每年春节放假停车之前做清洁工作一样,她们把织机擦得纤尘不染。
厂领导找三姐谈话,要求她负责按照工厂制定的方案,遣散车间里一千多名工人,而她本人可以作为工厂的留守人员留下来。三姐拒绝了。一千多职工突然失去工作,她们没有其他技能,到社会上去重新寻找职业将是十分艰难的。这些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在一段时间内,他们的生活将陷入困境,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双职工。三姐说,作为党员干部,我会做好工人们的思想工作,决不会让极端事件出现。但我不能把工人打发走,自己留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组织上给我办病退。那时候三姐因劳累过度患有肝脏肿大的疾病。
在安置工人的过程中,三姐天天要听各种声音,有叹息、有哭泣、有牢骚、有谩骂……三姐一个个地给以慰抚、劝解、开导,身心疲惫到了极点。在妥善安排了她的工友姐妹之后,组织上同意了三姐的请求,三姐终于松了口气。可没想到一场大病等待着她,在那些忧心如焚的日子里,肿瘤在三姐身体里悄悄地生长。三姐住进医院开刀。幸好,好人天助,肿瘤是良性的。
有时我想,人能有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能平平静静地渡过一生,确实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人生的路很长,我们要珍惜生命中每一个平静美好的日子!但当有风雨来临的时候,我们也要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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