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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一)天山恋歌——引子
·第一章 上海知青
·第二章 独立大队
·第三章 大漠孤烟
·第四章 种子工具
·第五章 吃光荣席
·第六章 红柳忠魂
·第七章 两地书信
·第八章 折翅孤雁
·第九章 稳夺冠军
·第十章 祸从天降
·第十一章 政治生命
·第十二章 新的生活
·第十三章 叫狼的狗
·第十四章 他是连长
·第十五章 一失再失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
·第十七章 古国忠骨
·第十八章 戈壁明珠
·第十九章 心中双穴
·第二十章 永远的痛
·第二十一章 怪人君瀚
·第二十二章 坚难的爱
·第二十三章 坚持胜利
·第二十四章 特殊人物
·第二十五章 春天来了
·(二)浦江春晓 
   第一章 奇遇奇缘
·第二章 浦江如泪
·第三章 失落爱情
·第四章 艰难起步
·第五章 祸起萧墙
·第六章 出奇制胜
·第七章 命运搏杀
·第八章 情归何处
·第九章 心烦意乱
·第十章 如影随行
·第十一章 木牛流马
·第十二章 天外来客
·第十三章 失衡天平
·第十四章 人之大爱
·第十五章 青明惊雷
·最后一章 雏鹰展翅
 
 
 
 
 
 
 
 
 
 
 
 
 
 
 
 
 

 

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

    这一天是沈贵卿来牧区,最兴奋的一天。那些威胁,已经成了过去,在这场情感的角逐中,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他用耐心笑到了最后,而潘巧丽的死缠烂打,无意中帮了他。

  下午指导员考虑到明天他们要出发,每人发了三发子弹,体验一下打枪的感觉,沈贵卿带着八个人,在指导员的教练下,大家练了一个多小时。沈贵卿以三发全中,打中百米外,脸盆大的目标。第二个就是羊脚,周伟民了,他也三发全中,有的只中了二发,个别的只中了一发。但指导员很满意,只练了一个多小时有这样的成绩,很不错了。

  老职工一走,伙房中间的隔断也被拆除了,伙房大了许多,可以开会了,连坐的都有了。今天又送来了一些大肉,那些吃不完的,潘巧丽正在用盐,把多余的腌起来。五十多只淘汰的羊子,连长带回团部去了,临走了又杀了一只,说:“留给大家。”整个连队都处在兴奋中,还有新鲜蔬菜,晚上可以会餐了。袁梦珠特意给‘狼’留下几块好肉,不知这是为什么,黑狗就是不吃其他人喂的东西,而潘巧丽看见它总要绕着走。

  打靶回来的周伟民,见潘巧丽把羊下水甩了,就全部拣回来,把四只羊蹄子,放进蒸锅水里烫了又烫,耐心的把羊毛刮洗的干干净净,把羊肺洗的雪白,又往肺包里面灌了包谷面,扎实了口子,和洗净的下水一起下锅,放上干姜片,和调料,他忙的有滋有味,潘巧丽一进伙房就大喊大叫。“哎!羊脚,你捣什么乱啊,烧什么东西,臭哄哄的,还占了炒菜锅,我马上要炒菜了,你不知道晚上要会餐啊,还是怎么搞的。”

  周伟民慢条斯理的在剥大蒜,不时的加着柴火,他今天心情很好。看他无动于衷,潘巧丽一面大骂,一面把烧好的红焖羊肉打在一个大盆里,她手里不停在忙着,嘴里也不停地说着:“你!嗳,臭羊脚,挖地三尺,挖不到一点觉悟,不给大姐帮忙,还要添乱,苏小月真不知道看上你那一点。”

  一提苏小月,周伟民更是得意,说:“她就看上我锅里这一口……。”

  门外羊叫马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大部队回来了。

  新疆的天,常是一洗如练,没有一点云彩,而今天残阳如血,烧红了西边的天空。伙房门外,已经一字摆开了临时的餐桌,连队终于在大呼小叫中开饭了,会餐永远是一个开心的主题,四十来个人,分成四桌,所为桌子,就是用铺板改的,长板凳是今天才送来的,这可以说是一次很像样的聚餐了,潘巧丽手艺不错,每桌有一大盘红焖羊肉,嫩葫芦炒大肉片,清炒四季豆,西红柿蛋汤,大米饭。这实在是过年的待遇了,在周伟民的桌上,却多了一大盆红辣椒干炒羊杂,凉拌肺片,浇上酱油,加上蒜泥,那甭提多香了,一下围了好些人,大叫潘巧丽不公平,潘巧丽一面解围裙,一面叫冤。“哎,哎,你们别吵,问问他是怎么来的,把我气死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他。他说:“怎么来的!?想吃,就下筷子,吃了还堵不上你们的嘴。”羊脚他今天心情特好,得意地招呼大家,苏小月过来,用筷子在盆里翻着。“在这里。”他用筷子在肺片下轻轻一挑,白白的肺片下面出现了两只,炖得烂趴的羊蹄子,已是筋酥肉烂,他把两只羊蹄子夹给她,小苏朝他媚了一眼,笑着走了。又是一阵轰笑。

  沈贵卿今天也是大喜临门,心情又好,就问:“羊脚,你这外号……,跟这一定有关系,说说,到底是怎么来的。”排长一提意,大家就起哄,周伟民边吃,边说:“怎么,刚进疆那会,苦日子都有忘拉。”他吃了一口,接着说:“第一年冬天,开荒活又重,又吃不饱,问问,在座的,有那位怕过苦的,没有吧,怕饿肚子对吧?”大家点着头,都默认着。“我怕饿,真怕,特别是休息天,开两顿饭,这算什么,有偷土豆的,用火烤着吃,怎么!你排长干过没有?”沈贵卿笑着点头。“那天又是休息,赶上老乡他们过什么年,实在饿的无了了,去看老乡赶‘巴扎’,在两个摊子上,老乡先后杀了六只羊,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留下了一堆羊蹄子,我全拣回来了,一共二十三个。”“怎么会是二十三个呢?应该是二十四才对啊……!”大家不约而同地问他。“还有一个叫狗抢跑了,我追不上。”大家一听,个个笑得喷饭,弯腰捶背地呛着眼泪。但周伟民没笑,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天的下午,过了一阵才说:“是啊,我抱回一堆羊蹄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拿到伙房的大炉前,搞了一堆炭火,把蹄子一烧,准备刮毛,那个臭啊……;真臭……!,把副指导员给熏出来了,当着好多人的面,他骂我没出息,我当时就把他顶回去了,我就说,‘长征时红军还吃皮带,草根呢,毛主席也吃过,他们都没出息?’他一听,灰溜溜地走了,后来连长也来了,跟我讲,下次别用火烧,用蒸锅水烫一会,毛就好去了,赶情连长也干过这买卖,还说煮的时候加点碱水,好烂,我说,那来碱水啊,连长指着边上的木桶说,这桶里面都是碱水,这才知道,我们天天吃的馒头用碱水,都是这玩意,红柳炭,用水一泡,出来的就是碱水,我们本来就站在盐碱地上么,吃!还真是个学问。”他边说,也不忘了吃肉。

  “后来呢?”有人问。“后来,结果全班十个人,每人两个,加上排长也占光,两个。”“那还有一个呢?”又有人问。周伟民朝女生处看了一眼说:“她是回民,给了一个。”

  “你这个家伙,用一只羊脚,就把小苏骗到手啦,羊脚太少啦……!”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久久地回荡着,一群上海知青的笑声,时间早已流逝了,那曾经的笑声,还在吗……。

  几天的努力,已初见成效,一个依地势而建的,半地屋子羊圈,已经成型,为明年羊群生产做了准备,马厩的建设只能留给在家的人了。

  晚上,伙房里,墙面四周,各挂了四盏马灯,指导员正在布置工作,一排长,沈贵卿先带一班出发,周伟民负责牧羊,排长放马,高德全带李运康二班留守,袁梦珠带两个二个女班,除了打草外,还要开一些地,种菜。大家静静地听着,新的工作,拉开了序幕……。高德全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小苏过来拉了他一下,要他出去,高德全举手,示意了一下指导员,就跟着小苏出来了,问:“小苏,找我有事吗?”

  “袁姐叫你马上去。”小苏轻声地说。并一直注视着里面。

  “在那里?”高德全有点激动地问。

  “当然在宿舍里了,你去吧,我在门外给你们看着。”她说。

  “谢你了,我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宿舍里亮着一盏马灯,用旧床单做的门帘,把里外分成两个世界,这是他第二次进女生的宿舍,连长回来时,来过一次,一进门就看见一道火墙。九个单人铺,单个围着火墙排开,右首床上,袁梦珠靠墙半躺着,昏黄的灯光下,袁梦珠的脸有点苍白,她请了假,没去开会,沈贵卿明天要出发了,许多事她要有个了断,那些事如哏在喉,叫她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见高德全进来,她说:“老高进来。”她显得平静,不惊,不喜。高德全走到她床边,略低下身体,把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边说:“你病了?”他的口气无不透着关切。

  “没事。”她用右脚,把盖在身上的薄毛巾被撩了撩,空出半边床来,说:“你坐吧,坐这儿,离我近一点。”她用手指指床铺。高德全顺从地坐了下来,他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他静静地等着,在无言地沉默中,彼此相互注视着,总感到有点看不透对方,只有马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着。袁梦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问:“老高,你恨我吗?!”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生怕忽略了那个细节。

  “我!?没有,从相识,到现在,从未产生个这个念头。”内心却说:‘爱都爱不过来,那来的恨呢?’他回答的很认真。

  “那……,为什么,一年多时间里,给你写信,不回呢?!”她一下睁大了眼睛。不安地绞着手。

  “什么,什么!!!……”高德全大吃一惊,站了起来。“你给几连写得信?”他迫不及待地反问道。

  袁梦珠一字一顿地说:“二十二连高德全收,我一共写了十封信。”停了一会又说:“难到你都没有收到。”她也大感疑惑地问。

  “没有,我从来就没有收到过你写的信,那怕只有一个字,我也不会来这里啊!我在一年里,一共给你写过二十二封信,寄到三连十二封,当我知道你在十一连时,也寄过十封信,怕人家认出来,信封是叫黑牛写的,这是临走时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本准备到团部寄的。”说着,高德全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封已是皱巴巴的信来,给了她。她机械地伸出手,当那熟悉的,强劲有力的字出现在眼前时,她惨叫一声“天哪……”就已不醒人事了。

  高德全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穿起,四百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和企盼,多少个无眠的夜晚,自责和内疚,多少个黎明的祈祷,和祝愿,遥望着天际无尽星空,望穿星空的双眼,靠着心中的思念,熬着心中的血一路走来,熬干的血化作一腔烈火,在心中翻腾,他感到自己的头在膨胀,以至足可以炸毁这个世界,一种被欺骗,被凌辱,被扭曲的情感正冲击着他的灵魂,释放出一种兽性的,饮血的,原始的愿望,之刻,正笼罩着他,就是来只老虎,他也能将它撕的粉碎。

  老虎真的出现了。潘巧丽此刻真像一只咆哮的母老虎,连吼带叫地冲了进来,她根本没看清里面的情况,就不顾一切的扑了进来。只听一声可怕的惨叫,潘巧丽又像一块门板一样,被重重地摔了出来,因门帘子一下裹住了她,也被拽了下来,苏小月在她身后,被重重的一撞,如五脏错位,顿是痛如刀绞得倒在地下。出事了,出事了……!门外一片吵杂……。

  狗叫声,人喊声,使袁梦珠幽幽醒来,她一眼看见他那张被痛苦,和怒火所折磨成扭曲的脸。“老高……。”她极细微地喊了一声,这一声如惊雷过回的秋风,在他心头拂过,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只怕一松手,她会顷刻之间飞走,袁梦珠又送上另一只毫无血色的手,任他握得骨头生痛,绝望而无奈地说:“太迟了……,太迟了……;把我们都毁了啊!……”。

  指导员站在门口,俩人全然不顾地这样彼此握着。

  潘巧丽被打掉了四颗门牙,这一拳来的太突然,也太有力,要不是门帘,和苏小月挡了她一下,缓解了去势,就这样摔出去,后果更不堪设想。当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时,她的脸成了个‘血葫芦’,但她还是嘟嚷着发誓,“我一定要杀了这个妖……精……。”

  当这些进入袁梦珠眼帘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就发生在她晕过去的一瞬间,她想责备他,不如说她更理解他,更心痛他,一个如此谨慎的人,都会失去理智,可见他已被压抑到什么程度了。她把小苏叫进来,把小药箱交给她,叫她帮潘巧丽处理一下,她已经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帮助了。

  指导员的宿舍里,连长走了,大了许多,又成了办公室。莫合烟的烟雾使本来就不太亮的光线,变的更暗,高德全和袁梦珠,坐一边,潘巧丽坐一边,指导员在不大的空间,来回渡着步了。他不时地用眼睛扫他们一眼,狠狠地把烟头踩灭,他扫了一下眼前的烟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放平语气说:“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畜牧连的事,就地解决可好……,嗯,谁先说……。”

  这里发生的一切,大都在沈贵卿的意料之中,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出现在袁梦珠面前,在这场角逐中,他不想当输家,他怕袁梦珠企求的眼神,放弃自己的阵地,他更不要高德全的感激,现在他不想见任何人,坚持就是他的胜利,在这场搏杀中,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他一个人躲马厩里抽着烟,任外面天翻地覆,打定一个主意不出面。

  潘巧丽急不可耐地发言了:“她死‘剖’要脸。”没了门牙当风,把‘不’字说成‘剖’了,委屈的泪水在她眼里直打滚。

  袁梦珠开口了:“还是我来说吧。”她平静,不急不燥,好像要讲别人的事一样,不带丝毫感情,她喘了一口气,慢慢地说着。

  “我和高德全是63年支边的,要是讲条件,我们当时都可以不来新疆的,在来以前,我俩已经在上海团校里工作了,并且相爱了,我们彼此敬慕对方。来了后,我们彼此把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由于他工作出色,被调到了团部,我们无法见面,只有苦苦相思,他后来又去了上海工作,更是见不到面了。前年,那是一个冬灌的下半夜里,地里的水都已结了冰,不知什么原因,水突然大了起来,把前面的龙渠冲垮了,本不在我管的地段,但我发现了,又非管不可,地都开始冻了,取土很困难,堵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没办法,我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我跳下水了,口子是堵住了,我也被冻结在龙渠里,身体已经冻僵,不听指挥了,我处在一个危险的关头,我想到死,我第一次产生了恐惧,我想,我自己再也没能力上来了,身躯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没有了意识,要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是高德全和葛大哥突然的出现,救了我,冻僵的我又不能用火烤,是他用身体给我去寒,我们有了第一次人生的体验,谁知就有了身孕,我没有告诉他,我当时天真地想,这孩子没有罪,又是他第一个孩子,死活要保住他,孩子来得那么有意义,是上帝赐福给我们,当时,真是太天真了,我家世代学医,我也懂,完全有办法,不为人知的把事情解决好,处理掉,如那样,对我,对他就太残忍了,孩子没有错,有一部电影叫‘生得权利,’所以我就把孩子留了下来,孩子七个月了,事情终于公开了,我一定要保住孩子的父亲,我会承担一切责任,我当然承认是极大的错误,但块不是罪过,这是不同性质的,我根本没提到他,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从团部,下到了二十二连,一定是他自己承认了吧,没想到我七个月的身孕,团部命令一定要做掉,我第一次感到,做女人的悲哀,我过去一直把女人看得很伟大,因为她们将来要成为母亲,承担人类繁衍的任务,谁知,我还没来得及当母亲,却要断送,还没来得及,出世孩子的生命,那种痛苦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形容的,我甚至产生过轻生的念头,那是极可怕的几个月,一直像噩梦一样缠着我。我被调到十一连,和二十二连处在团部的两头,几十公里的路,没有车,怎么走,我没有人可以求助,我把无穷的思念都写在信上,一年多来,没有收到他的任何回信,我是一个女人,一个精神和肉体都是伤的女人,我不奢望有过多的关爱,只企盼他不要忘了我,就这可怜的一点要求,都被剥夺了,做女人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生活的滋味呢,我带着这样的名声,到一个新的连队,别人认为你不检点,有人就拿你开胃,有个别干部就公开污辱你,这时,敢帮我的是沈贵卿,当个别人,达不到目的时,就要设法把你赶走,在没有办法万般无奈的时候,是我找到了沈贵卿,我知道他也喜欢我,他同意陪我到畜牧连来,他尊重我,可以说,他也是一个男子汉,也同意我在没有见到高德全之前,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我不接受他的任何感情。一上车我就看见高德全了,七天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有用,我试图努力去了解他,找机会和他说话,结果都失败了。”她停了一下,眼里涌出泪水,看着高德全,十分凄苦地说:“现在都太晚了,就在今天上午,我已经答应沈贵卿了,因为他明天要出发了,……我不能……,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样生活,我要向高德全问明白……。”她突然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讲完这些,就像一只吐完丝的蚕,累了,也空了,恹恹得坐在那里,一对无神的眼睛,任泪水无声地躺着……。

  在苦难面前,从没有皱过眉头的高德全,早以滂沱泪下,雨水可以滋润种子发芽,摧生万物,而泪水呢,只会浸泡那酸楚的心,使他们加速老化。

  指导员也被眼前这对恋人,深深地感动着,他用双手把脸抹了一把,问高德全。“你从没写过信?”他不相信地问。

  “写过很多,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高德全抬着头,看着头上的天花板。

  “真的???”指导员不信地反问了一句。

  高德全点点头,他的眼睛是诚实的,指导员突然明白过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哎……。”

  潘巧丽不知何时已经坐到袁梦珠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也哭成一团,嘴里呀呀地说着:“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这……。”

  这一切来得太迟了,有时那怕只要早到一分钟,一秒钟,都有可能改变历史的面貌,战争会分出胜负,人生的轨迹就有可能发生改变,太迟了,一切都已经迟了,生活按原来的轨道又向前转了一圈。

  沈贵卿在后面听着,听到情深处,不免喉头哽咽,胃里直冒酸水,他仰头看看天上的星星,一步一步悄悄地离开了,他又回到了马厩里。

  指导员打了一盆洗脸水,拧了一把毛巾给袁梦珠,他自己卷了一根莫合烟,把烟袋子给高德全,高德全摇摇头,指导员对潘巧丽说:“你有什么要说得吗?”潘巧丽左右看看,一时还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了。

  “巧丽,对不起,我不是冲你,我……。”高德全也言无论次了。

  听到他嘴里,“巧丽,”两字,对潘巧丽来说,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但心中却是十分地受用,她知道梦该醒了,心中酸酸的,她已经不记恨袁梦珠了,她感到,她比自己更可怜,更值得同情,她也不记恨高德全,那怕没有这层关系,知青的心,女人的心,都是容易沟通的。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指导员把灯捻大了一些,屋子里又亮了许多,他关切地问:“你们还有希望吗?”

  袁梦珠摇摇头,一双迷恋的愁眼如刀似剪地,搅乱了他心中的一池秋水,高德全,太了解她的个性了,一旦决定,决不会回头的,就是悬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指导员又在原地踱起步来,回过头,十分严肃地说:“你们有错,正如袁梦珠所说,但不是罪恶,对你们的处分,我不加评论,但有一点,团里扣了你们的信,我认为是绝对错误的做法,解放都快三十年了,对男女情感问题,这种粗暴决定是不可取得。”他想看看有什么反应,希望找到一点共鸣,谈话好继续下去,无奈他们两人是,泪眼对泪眼。指导员想快一点结束谈话了。想一下才说:“你们两个都是有思想的人,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有很多事情一时难以解决,又难以理解,怎么办,只能摆一摆嘞,过一段时间再说。今天这件事,我不是要批评你高德全,同志!你这一拳下去,要是把人打死了,是个什么后果,啊?你说说看……,结果会怎么样?嗯!?难道你只有十五六岁?你给我好好想一想,在任何关键时刻,你能想到后果,你会有今天吗?……你说呀?!……怎么不说了,还曾经在团校里工作过,还曾经是党员……,还上过大学……,你气死我了……。”指导员不知怎么也来了情绪,嗓门一声比一声大,看到他们俩都在看他,指导员发现自己有点失态,突然来了一句:“不成熟!”他不知是说他们俩,还是在说自己。“对!不成熟,其实人常犯错误,但要看是什么错,有些错误一辈子不能犯,你们都比我有文化,有知识,讲大道理我只能当个学生,但有一条。”他指着高德全说:“要牢记,在关键的时候,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要让理智打瞌睡,这辈子你们能办成一点事,不然,什么都没有。……当然,太过头也不好,木头一样,太假,太虚伪,没了人情。”他看着两人已经平静了许多,这才重新坐过来,说:“今天把话说说透,出了这个门,就把过去的一切埋在心里。我到外面去转一圈,半个小时再回来。”一出门,就见黑狗在门口守着,好像心事重重,指导员叫了一声:“狼,走,我们查哨去。”谁知,狗只摆了摆尾巴,卧着没动。

  指导员还没到马厩,就嗅到一股烟味,进去一看,是沈贵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狡猾,有城府,能成事,但也危险。

  人生有许多事,许多情,原本不知道,是痛苦,但一旦捅破了,就更痛苦,但是,人却要去捅破这最后一层纸,饱受更大的痛苦和煎熬,因为人有七情六欲啊,袁梦珠原本以为,高德全一年来不回信,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怀了孩子没告诉他,给他造成了伤害,才不回信的,这种内疚像巨石一样压着她,又像一大块伤疤,在她的创面上形成保护,她可以找到自欺欺人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哄骗自己,为自己接受沈贵卿找到借口,找到一点理由,那怕这种理由下面是血淋淋的伤口。只要不捅破最后一层纸,那些曾经往事都会成为过去……。

  当她弄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当她知道他为了找她,在冰天雪地里,满世界地找她时,当他为了她的党员,能顺利转证时,他止步了。她的心被绞碎了,碎得不成形了,血流也流干了,面对一份天高地厚的爱情,又要面对沈贵卿的一份感情,面对两个男人感情,太重了,也太多了,她是一个极普通的女人,又如何支付得起这份情感呢?爱不是一句空话,古往今来,又有那个女子,能端平这天平上的爱情呢?任意多看一眼,天平都会失去平衡的。那怕用折寿来换取这种平衡,她也会毫不犹豫。而现在,在这戈壁深处,她只能离高德全而去,这种灵与肉的分离,正在把她锯成两半。

  爱情本是个大魔方,它有甜蜜的一面,而只有这一面是甜蜜的,对面是痛苦,另外四面分别是酸、辣、寂寞、和无奈,而一旦打乱了,就失去了它本来的属性,而袁梦珠正怀揣一个打乱了爱情的魔方,一个难解的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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