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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七章 两地书信
不久高德全就调到场部政治处工作了,走的那天,全连都来送他,许多人在掉泪,倪东发哭得最狠,一直照顾他的一排长,要调走了,孤儿的他,能不哭泣吗,野驴一个人赶着牛车,在前面先走着,车上放着高德全的行李,指导员最后握着高德全的手说:“一排长到场部要好好工作,三连支部,已经把同意你入党的意见,报场党委了,不知为什么,二排长连个入党申请,都没有写,以后有机会,你应该多多帮助他,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们。”高德全连连点头:“会的,我会回来的,不管到那里,我忘不了您,您是我入党的介绍人啊……。”
袁梦珠在前面路边等他,冬天刚过。虽然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尽,但春风毕竟已过玉门关了,路边的迎白杨已在寒风中长出了嫩黄色的新芽,他们俩都很兴奋,他俩都已知道,党支部已经批准他们入党申请了,他们看见牛车已经走得很远了,不约而同地拉着对方的手,十指相扣,谁也不说话,没有语言,没有诚诺,只有心与心和交流,情与爱的碰撞,直到野驴的牛车有前面停了,两人才赶紧分手,袁梦珠默默地注视他离去,消失在那片‘火烧林’里……。
高德全到场部一周后,就被借调到农一师师部,经二十天的集训,成了第一批农一师知青,驻上海办事处的一员。办事处,设在上海华山路的一幢小洋房里,有一个很大的庭园,虽然春寒料峭,两棵白玉兰树的高枝上,朝天怒放着大朵的花蕾,如点点堆雪,笑春寒。几棵高大的樟树,早以吐翠扬绿了,朝南的墙面上,“爬山虎”的藤脉,层层叠叠地布得满满当当,为舒展新叶,正在培牙。回廊两边放着许多盆景,几枝茶花,顶着新蕾,随时准备一吐芳泽。
高德全到新疆才八个多月,回上海第一感觉,就是上海一下小了许多,家小了,里弄变小了,就连家里吃饭的碗,似乎都小了很多,高妈妈每次吃饭都会呆呆地看着他,不竟会问:“全子,你在新疆每个月吃多少粮食哪?”
“45斤啊,怎么啦?妈。”他说。
“那比在上海吃得多多了,上海每个成人,最多才吃33斤啊!……”母亲摇摇头说。
“妈,我们是干体力活,要真吃饱啊……我看要90斤才行。”他大口地吃着说。
“那还不把国家吃穷了,那不行。”母亲嘴里说不行,却又把自己碗里的饭给了他,这就是一个中国母亲情怀。
他们在上海的工作很快就有了成效,64年的夏季近四个月时间里,十几万知青,又浩浩荡荡开赴新疆支边去了。
这段时间里,闲暇的主要任务是给袁梦珠写信,没想到,思念一个人心中是那样的甜蜜,只是这种甜蜜是用苦苦相思作代价的,她过得好吗?身体吃得消吗?想到她要在油灯下写信,就不忍心要她回信,但三个月后他收到了她得回信。
德全你好:
马灯下,灯光摇曳,缕缕青烟带去我的思念,谁知一别就是几个月,回到上海工作,还要半年多时间,那时,你回来就又是冬天了。
真想念黄浦江边的长廊,那六角路灯留下过我们的身影,就连斗嘴,现在回想起来,也是那样的美好,那大楼顶上的大钟,见证过,从它下面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那里面,曾经有你有我,有每一个知青,而我们正用自己的双手,在新疆创造财富。
今年是第一年种棉花,看来长势良好。大规模的开荒工作基本结束了,我们已经吃上自己种的菜了,连长说,今年要养三十头猪,力争明年扩大到八十头,以后知青再来,不能像我们那样,太苦了,主要是你们男生,要出大力气,没有吃得怎么行,所以我特别支持连长多种菜,还有五十亩瓜地。桑树已种下去了,要到明年才能养蚕,冬小麦长势喜人,最艰苦的时间过去了,我想象着收获得时节,也收获心中的那片彩虹。
纸短情长,书不尽言,再祈珍重。
梦珠敬上
一封信他读了许多边,都能背下来了,仍读不够。
秋天一过,工作就显得不再那么紧张了,明年的工作只能做一些预案,工作组的人员减少了一多半,十个月的工作很快结束了,他过得愉快而充实,工作组同意留下的人可以在上海过年,但高德全执意要回去,当他又回阿克苏时,已是冰天雪地了,好不容易找到一辆便车,路过场部,这才可以赶回去,一上车,他就恭恭敬敬地敬上一包飞马牌香烟,驾驶员也笑纳了,一直把他送到场部,他卸下了行李后,卡车绝尘而去。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场部已经变样,房子增加了不少,他一时找不到葛一鸣的宿舍了,早开过饭,只有食堂里马灯贼亮,马志萍正带着大家在排练文艺节目。他在门口探头一望,立刻被马志萍认出来,一阵开心的打闹过后,她才告诉他,葛一鸣的住处。他一回头,大吃一惊,行李不知去向,怔了半向,正准备开口叫喊,身后的姑娘们齐声笑了起来,他才在黑暗中,依稀看见葛一鸣背着他的行李回去。
“老葛,想死我了,你好吧?”他快步追了过去。
“把大哥忘了吧,回来还在外面看热闹。”葛一鸣说着进了宿舍。
高开心地说:“那敢?场部变化太大了,我找不到北了。”
俩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进了门,葛一鸣说:“你在信上说,春节前回来,我就把你的床准备好了,你看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说:“谢谢老葛,给你增加麻烦了。”
“这点事要谢吗?来来,你先洗一下,等一下吃饭,……啊。”葛一鸣开心地笑着说。
“那你还没吃哪?”高德全问。
“正准备吃,就听见汽车声,一看果然是你,那还不等你一起吃啊。”他指着桌子,又说:“饭都给你打来了!……怎么样,不走了?”
高德全边洗边说:“不走了,上海工作结束了。回来看场部工作怎么安排,一切听指挥就是了。”
“说得好!一切听指挥。”正说着,政治处主任推门进来了,他叫施铁,四十左右的年龄,中等个,黑脸堂,右太阳穴上有块伤疤。外号‘铁主任’。今天他难得笑了。两人立刻起立。“主任好。”高德全伸出了手。
“回来就好啊,有什么打算呢?”主任说。
“打算!……唔,没想过,服从组织安排,回三连也行。”
“回三连!?那怎么行,演出队谁抓?”他朝葛一鸣一笑说。
“我可不懂那玩意,”高德全有点着急地说。
“那玩意?!你不懂!?马志萍早透露了,她也是三连的吧。”主任问。
“是。”高德全答。
主任立刻严肃起来,说:“那现在命令你,两天后接手‘那玩意’。全师有十八个农场七个直辖单位,还有学校,大大小小三十个单位,春节要汇演,不能进入前六名,你别来见我。”
“是!保证完成任务。”高德全大声回答。
“葛一鸣现在是场党委委员,思想问题多汇报。”他严肃地说完,转身走了。一出门,他就偷偷开心地笑了。
油灯下,两人在对饮,这是农场自己酿的酒,桌上放有四碗菜,‘白菜肉片,干切猪肝,炒蛋,红烧冬瓜’,葛一鸣喝得有滋有味,高德全,显然喝不惯这入喉似火似的烧酒。“这那是酒啊,简直是火龙,你还真行。”他说。
“这可是农场自己做的,好东西,晚上我还得查渠去,说不定还得下水,天冷,没有它不行。”葛一鸣说着就是一口。
“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没事。”高德全要求道。
葛一鸣看他一眼说:“想梦珠了吧,想早一点到三连是吧,他们今晚还有一天的水,明天就放完了,不知今晚是哪个排长值班,说不定还真能见上面。”
“是吗!”高德全更想去了。
葛一鸣放下筷子说:“你给她写信了吗?她知道你要回来?”
“信是写了,我走的突然,看情况她还没有收到呢。”他说。
葛一鸣举着杯了问:“想她了吧?”
“说实话,还真想,自从认识她以来,还没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这种想谈又不能谈的感觉,挺熬人的,连写信都要控制在白开水的水平,在连队忙得不管怎么样,总能看见,一回去就见不到了,相思是最苦的。”他苦笑一直说。
葛一鸣没有接话,他显然进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 ……
筷子都停住了,油灯的火苗在不停地跳动着,墙壁上的影了也跟着不安地跳越。葛一鸣猛然感到失态,举着酒杯说:“喝。”
停了一会儿,高德全问:“能说说吗?”
“好吧,说一说。”他又喝了口酒,放下筷子。
“她是我大学时的同学,但,不同班,也是个高干子女,人不但漂亮,而且聪明,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尖子,是在游泳池里认识的,从相识到相爱,真是难分难舍,她父亲在中央财政部,反对她到新疆来,我61年毕业就来了,目睹了新疆的变化和发展,分手前一天,她在我家没出门,她叫我把她忘掉,她在我怀里哭了就睡,醒了又哭,我的心都碎裂了,我差一点就不来了,父亲的电报像十二道金牌,我明白自己的根在新疆,那晚我们从长安街一直走到天亮。她62年毕业,自然留在北京了,去年五月她结婚了。是同学来信才知道的。”那失落感,爬满他的脸。他接着又说:“袁梦珠能不顾一切地为你到新疆来,这分感情有多重,你得好好掂掂,你要是负了她,连我都不能原谅你。”
“我懂,你放心,不会的。”高德全说。
“你给她带些什么?”葛一鸣问。
“真是汗颜,这次带得全是她家里给的,我五块工资,加八块外出补助,除了买一点营养品外,都买药品了,在家就吃我娘的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东西不在多少,心里要有她,也怪我没有及时给你寄钱,这50块你拿着,还你母亲,你寄来的书和食品,我照单全收了。”葛一鸣把钱放在桌子上。
“不能,不能,这像什么话。”他推脱着。
“认我这个大哥,就收下,不然我可真生气了。”见他收了,才高兴地问。“你母亲身体好吗?”
“还不错,她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对了,我母亲叫我带一条烟给你,是牡丹牌。”他说。
“啊!……是牡丹烟,我只在我父亲那里抽过,那还是毕业时,快拿来嗅嗅。”葛一鸣有点急不可耐了。
高德全放下筷子,从行李里拿烟来。葛一鸣眼睛都放着光地说:“还是两面条啊!……很贵吧?”他问。
“不是贵,是要工业卷,全年我母亲只有三张,一张只能买一条。”
“太珍贵了,一定要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啊,一定,一定记住了。今年可是个大肥年了。我留下一条,几个老烟枪也跟着我,占你的光。”他说得是五个场领导。
当酒喝尽,菜吃光后,两人已是满面红光了。葛一鸣说:“还有半个小时,我去仓库找件大衣,这里就你收拾了,我回来就出发。”说完他拿着手电走了。
半年多来,袁梦珠心里一直是空落落的,虽然可写信来互寄相思之苦,但这种分别的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想起刚进疆时,她赌气有近两月没和他讲话,但那时心里并不荒,甚至有一点恶作剧似的高兴,当高德全要调走时,自己竟失眠了,连续几晚,难以成梦。天一亮,还要打起精神来努力工作,那段时间真是筋疲力尽,却要装的没事人一样。那天去送他时,真希望他,用他有力的胳膊来拥抱她,还可以亲吻她,她一定不会忸怩作态的躲避的。她从懂事以来,第一次有了这种强力的愿望,可是走了半天,这个木头没有任何的表示。又气又无奈。她每天要努力工作,除了想他,她还感到,有一座无形的山脊,在支持她,有这样一座山脊,她心中的激情,才有了甘泉的滋润,她的生命才有活力,如长春藤,借着树杆的身躯,在向高处不停的攀登中,才能享受生命的阳光,她不明白,自己对他的爱和依恋,竞是如此的强力,这一切她都不能表白,她怕自己在这种依恋中失去自我。
这是一群充满生命活力的青年,都是情窦初开的年华,可没有人敢去碰那条高压线,所有的情感都在冬眠中萌芽,像袁梦珠那样感情细腻又丰富女人,早就恋爱了,却要装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是很痛苦的,要把渴望和须求都淹盖于无形,真是,心如在焚。
她突然想起了记工员‘小孔’,她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了苦恼,没有了欲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得到了满足,带着她全部的爱,走得那么匆忙,又那么平静。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茫然若失的惆怅,她感到命运之神是那样地不可把握,那样神秘,而又那样残酷,那样突然。
高德全离开一个月后,她收到他的第一封信。
梦珠, 你好:
离开你才一个多星期,我已感到是很长时间了,在相思中,时间进了放大器,被无限地拉长了,如隔三秋,原来就是这个滋味,王莲掉进糖水里,喝完了糖水心也是苦,我不能在每天劳累中看到你的倩影,在连队并不觉得,一旦分开,才知在一起时的美好。到场部几天后,就到师部报到了,数天的政策学习,就要到上海工作组,去工作。主要是组织知青的招生工作,大概要半年多的时间,另外一个重任务是,到小孔原来的孤儿院去,看看能否找到她的亲人,做好善后。这半年多时间里,我会十分思念你的,挂念你。在连队的日子,确实是很艰苦,因为有了你的陪伴,许多艰苦也变得有滋有味,我现在体会到,上帝要是忘了创造女人,这个世界,将会变得多么的荒凉和黑暗,你就是我心中的女神,我虔诚地对心中的女神说:“我爱你”,当初认识你时,我本想,收藏你给予的一片绿叶,你却给了我整棵大树,本想捧起一捧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常听有人说,‘开心死了,’就是我此刻的感受吧!我现在开心死了……。
在我离开你的日子里,时时为你祈祷,平安、健康。
白天在阿克苏转了转,不大,只有三四条街,师部很漂亮,师长林海青给我们讲了话,一个老婆婆样的老革命,一个好人。
祝你
健康美丽
德全草字
信看了数边,也埋怨了数边,心中暗想:‘你那么虔诚地爱你的女神,为什么不用嘴说呢,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拥抱呢。’晚上她头枕着书信,甜甜地入睡了,并有了一个好梦。
鸿雁传书,书不尽相思之情。但不知为什么,字里行间,她都极力隐去自己对他感情上的渴望,她努力把信写的平淡,随意些,但被爱神之箭射中的她,常鬼使神差做一些自己都没有弄清的事,她用自己每月三块的工资,买毛线,悄悄地给他打了件毛衣,他军装早以磨破了,她用自己的军衣到场部,换了一件大号的男装,给他寄去,做这一切,她心中充满了甜蜜。她把爱变成了一种,具体的行动,在信中流露出来的关心,都胜过他的母亲。
连队收获第一次瓜,杀的第一头猪,是那样地令人兴奋,这是知青们的汗水,有了收获。但是收割第一次麦子,收拾第一次棉花,因机械化跟不上,大量采用人工作业,因有时间上的要求,这种劳动量,就变得十分地恐怖了,真恨爹妈给他们少生了几双手,她都在信中一一告诉他,进疆一年后的第二个七一,她成了中共预备党员,而五排长正式转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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