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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五章 吃光荣席
那是63年的冬天,开荒大军,连续向森林推进,在他们生后留下了平整,整齐的条田,龙渠水面,宽3米,笔直地从三连直通到四连。两边每隔62米,各开有一条引渠,引渠中间一分为二打有田埂,引渠长250米,又每隔25米,再打一条平行龙渠的田埂,每块地,为25米乘31米,等于壹亩壹分陆,除去四周田埂,可用面积正好为壹亩地。但是越向森林推进,离连队越远,工作量越大,大量开荒伐倒的树木,都要远出去,每棵树,被锯成4米或6米长的大料,不能成材的也锯成4米左右长,以便日后连队自用,全部整齐地排放在路边,以便以后远到工程队去。大大小小的树枝,只能成为日后取暖用的燃料了,每二条引渠后面,总留有一块地用作堆荒,杂乱无章地,堆得像个小火山口一样。
在新疆开荒,主要是在原始森林里,开出大片的可供耕种的土地,首先是挖树,
要把所有的树,连根挖起,为了保证今后的拖拉机,可以进来耕作,一般要把地表以下,0、6米的树根全部清除干净,直径30公分以上的树木,树坑往往要挖下去80公分深左右,而7,80公分以上的大树,树坑则要挖下去壹米多,坑的直径,也要大于贰米,才有可能找到可砍断主根,和次根,斧子和十字斧,是常用的工具,连队为了完成任务,常常是男女和作,女的负责挖坑,而砍的工作就有男的来完成了,一把开山斧常有五公斤左右,而十字斧则要在八公斤上下,虽重,但一下是一下,下去却很有深度,力大的就喜欢用十字斧来砍树根,有的大树桩,一米多以下的树根仍有30公分粗。有时即便,可见的根都砍断了,大树,仍有可能推不倒,要拴一根粗粗的大麻绳,到树冠上去,打上活结,再来上七八个小伙子,站在远远地,喊着口号一起拉,其场面十分壮观,十几米高的大树,在一声声口号声下,轰然倒下,挖树的定额是,人均2米5,就是每天要挖树的直径之和,为2米5,碰到直径在80公分的大树,那就倒霉吧,一天能放到,就算不错了,所以大家宁可挖上十棵30公分的,也尽量不去碰这样的巨无霸,最叫大家头痛的是,已被伐去了树干,只留下一个大树桩,没有了树杆的重力,那怕树桩下,只剩下一个手指粗的小树根,没有砍断,也不可能把这它拉出坑来,没有机械化,要把一个,近壹吨重的树桩,从坑里拖上来,往往要集中十多个壮实的小伙子,出一身大汗才行。秋季是多风沙的季节,大家常常利用晚上会刮大风这一特点,就把大树的根砍断七八成,一夜大风过后,第二天就会倒下一大片,只是每个人都在放倒的树上,写上自己的名子,以方便记分员小孔的工作。
午餐哨音响了,就像是给大家加油一样,也是最热闹的时候,大家喊着,吼着,从二百来米的战线,向中间集中,拿着各种各样的碗和盆,敲敲打打地一路过来,就地抓一把沙土,把碗擦拭一边,就算是洗过碗了,排队,拿一个贰佰克重的玉米馍,打上一份菜,就开吃了,这个过程,大家基本是一样的,但接下来打汤,就有讲就了,为了能从汤里多捞一点菜,还要有点学问,有的专门打菜汤里的油花,那漂在汤面上的油花叫圈圈,多打上几个,心里能开心一下午,另外的学问,则专门打汤里的菜,拿着大勺子,在大桶里顺时针转三圈,再把汤勺反过来,逆时针,迎着转动起来的汤,小心翼翼地用大勺子,兜着汤里的菜,漫漫地提上来,这样的收获必定不小,前面的几个人,等于打了二份菜了,反正水是有的是,就不急了……,肚子里多了一点菜,下午就能干的时间,长一点。挖树的女孩子们总要省下一点来,不管是菜还是馍,给自己的合作者,袁梦珠也不例外,她更为难,又要省给合作的乌大伟,他除了有一身蛮力气,更有一个大肚子,还想留下一点来给高德全,就变的十分为难了,就是排长,在定额面前,也是人人平等的。好在连长早以有了准备,凡是扛棒班的成员,下午加餐时,加餐就是在三四点的时候,大家可以再吃一次蒸土豆,可以多一份。
尽管如此,吃不饱的情况,仍十分严重,特别是那些没有和女生合作的人,要想多吃一点,是十分困难的,一个人完不成定额,全班下不了班,全排也不能回去,每当出现这种情况,就有人被骂的狗血喷头。指导员,从团部去开了一次会,知道塔里木,不少单位的挖树定额是3米,不知从塔里木,那个单位学来的经验,把女生吃的馍,由原来的一个大馍,做成三个小馍,每当中午,和晚上开饭,女生全部集合起来,一起吃,吃几个,自己拿,但绝不许带走,这样一来,女生对自己吃不完的第三个馍,就失去了支配权,这样,女生们,每每开饭是,吃完一个,拿一个走,这第二个,自己也只能吃一半,这一小半个,无论如何,也要留给自己的合作男生,而那第三个,只能由连里来支配了,除了小浦东,和另外一二个女班长外,女生平均每天可以省下二个小的馍来,就成了第二天连队可以分配的基数,由生活委员来安排,分给三个男生排的班长,指导员更绝的是,各班长,必须要把那个人,多吃的数量统计上来,一周后,由文教在黑板报上公布,那个红尖头,就像火箭似的升得很高,边上还有一个黄色的定额箭头,如果红箭头太高,那就丢脸啦,一定会成为姑娘们的笑谈,指导员用这个办法,保证了那些能干工作,而又没有合作人男生,在同等条件下,也可以多吃一点,又打击了,多吃少干的人,加上文教出色的口才,在工地上用小喇叭一宣传,有谁还敢光吃不干呢……!生活中最大的诱惑,就是多干一点,干快一点,早点下班,吃饭,盼十五天的大礼拜,可以好好休息一天,舒缓一下极度疲惫的身心,像孩子似的盼过节,盼过年,那时才有点荤腥,可以给失油的五脏来点润滑。
指导员感到这些措施还不够完美,又派事务长,千辛万苦的,到阿克苏买回来不多的一点腊肉,全连吃,不够一顿,于是光荣席就产生了,所为光荣席,就是谁有能力,在当天的工作中,完成二培工作定额的,经验收合格后,当天可以在记工员小孔那里,领到一张光荣餐卷,凭这张光荣餐卷,晚上可以享受一顿大餐,那就是四菜一汤,二个蔬菜,一个炒鸡蛋,一个西葫芦炒腊肉,一个汤,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但是,可以有资格的人,却廖若晨星,每天只有三四个男生,这种局面很快就被打破,正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很快就有人联合起来,除了保证自己完成定额外,集中力量帮一个人,完成超额的任务,只要有个四五组人一合作,必有一个可以去享受光荣席,这种轮流,可以使更多的人,有个享受的资格,这可谗了小浦东,她要想吃一次光荣席,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加入某个男生组,二是自己用一周的垒计法,集中某一天使用,这也很难,当天挖的树,第二天就被清走了,没法统计,加上小孔也不认帐,大家也不服,无奈小浦东只好求小孔两天算一次,她两天要挖七米五,就给她一张光荣席,小孔请示了指导员,不知为何,指导员竟同意了,说:“这种方法,只有女生可用。”高兴的小浦东抱着小孔,在她脸上肯了一下,一周后,在这支特殊的光荣席队伍里,第一次有了女生的影子,她就是小浦东。
大家每天晚上,在洗脸时,都盼望班里的人早点回来,他必定会把最后一份腊肉带回来,和大家一起分享,大家坐在床边洗脚,张着嘴,叫喊着,像嗷嗷待哺的雏鸟,等着那二片溥如纸片的腊肉进嘴,不把油水嚼尽,决不下咽,咽下去的,是一天的疲劳,是知青间纯纯的友情,决没有人,会真的完全一个人独自享受,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班长和排长的概念,只要你张着嘴,就一定会有肉片放进你嘴里,在开心的笑声中,完成一天劳累的谢幕,女生们也同样可以分享到,而分享到最多的是记工员小孔了,她手中的尺,她的笔,往往在你最疲劳时,给你鼓励,她的小嘴,就是一颗酸酸的开心果,让你在最后冲刺时,听到有人在为你呐喊。而最开心的,莫过于是,连长和指导员了。这些措施,保证了三连的进度,突飞猛进。
森林在知青们的汗水中,大片,大片地向后退去,三连散的很开,一排二排各成立一个‘扛棒班’,粗大的树木,主要靠他们的肩膀来运出去,太大的要16个人才能扛起来,那月牙形的大虎钩,深深地吃进树干的身躯里,那些粗‘扛棒’就是去了皮的树杆,‘大扛棒’两边再架两根‘小扛棒’,四个人一组,要四组才能抬起来,才挖倒下的树木又湿又沉,‘杠棒’深深地吃进小伙子们的肩膀里,粗壮有力的号子,在开荒的工地上回响,一排长高德全,和二排长陈士军各带一个‘扛棒’班,相互打着垒台,他们每天要运出去,四十方木料才能完成任务,但是每天算下来,都在五十方左右。
这天他正发着高烧,但没有人知道。下午开工了许久,纪工员小孔,手里拿着圈尺,在一根大的树杆一头量着,小头直径八拾公分,大头一米,长四米,约2点5立方,比重安零点八二计算,重2吨多。16个人抬得的话,加上工具,每个人约吃重130公斤以上,太重了,这是一根臣无霸,但是不抬走已经挡道了,二排长两次走过,都放弃了马上抬走它的念头,他知道,要是现在抬了,一个下午,谁还有劲,去干其它工作呢!这时小孔已量完,细声细气地喊起来,声如银珠落盘:“高排长你们今天抬走它就完成四十方了。”一班长一举杠棒喊道:“排长我们上!”高德全拿起虎钩摇晃了一下说:“我们上。”十六个年青人,十六条汉子,十六付铁肩膀一起扑向了那一个巨无霸,二排长突然向小孔大声地问:“小孔,那个大家伙大概在多重?”小孔头也不回地答:“两吨半吧。”二排长略一合计,对四班长喊道“四班长,带上你的人,还有大熊、冠军、老革命、跟我一起上。”八条汉子一下围在二排长身边,四班长小声问:“排长成绩怎么算?”
阵士军朝他看了一眼,说:“没出息,你就掂记着晚上那顿菜,你没看都挡道了,两吨半重,每人吃重多少?都累趴了,明天还干不干了?”
高德全带着他的全部人马,已经两次了,没抬起来,正准备从新调整一下,二排长带人过来了,两个排长,四目相对,只见高德全双眼通红。“你病了?”二排长陈士军问。他伸手要来试他的额头,高德全朝他‘嘘’了一声,用手去挡,二排长一触到他手,暗吃一惊道:“你不要命了,手心滚烫,别拿生命开玩笑。”二排长不用分说硬把高德全换了下来,副连长带一身尘土一身汗地赶来了,他用军人的方式在二排长肩上重重一拍,深色的眼睛投出赞许地一瞥,操一口山西口音,喊着号子:“大家齐上肩,喊嗨……。”“齐…上…肩…嘞。”“大家齐步走……嘞。”“齐步走嗨……。”‘巨无霸’终于在整齐的脚步下,被抬走了。
高德全一屁股坐了下来,无力地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躺着虚汗,浑身抖作一团。记工员见状,大惊失色,三步二跳地跑了过来,她喊了两声,不见回音,她向四周看了一眼,脸突然红了一下,心跳也加快起来,她还从来没有用手摸过男人的头,她常在背后叫他们臭男人,现在要去摸一下他的额头,自然激动起来,这是她唯一没有在心里骂过的男人。这一摸,把她也吓一跳,额头烫得吓人,冬天还出这么多汗,这是很少见的,她怕他烧死,她想起了四排长,连队的业余卫生员,她跳起来,向挖树的四排工地跑去,并一路喊着:“四排长……四排长……。”袁梦珠从树坑里直起身子,远远地问了声:“有事吗……。”记工员向她耳语了见句,她立刻向和她搭档的乌大伟打招呼:“我去去就来。”她跳出树坑,提着药箱就走了。
当她俩赶到那里,已有人围在那里了,只见远处指导员,担着两大桶水,正大步走来,饮事班长,挑着两大笼蒸土豆,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给大家送加餐来了,工地上一片欢呼。小孔朝他们喊到:“让开,让开,四排长来了。”袁梦珠弯下腰,见他全身不停地抽搐着,用手量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扒开眼睛看看,他发着高烧,还打着摆子。“他累坏了。”是啊,累!谁不累呢?在这森林里,有成千上万的知青,都有自己的订额,又有几个人,可以在8小时内,完成任务呢,场部给的平均订额,开一亩荒地,要用35个工,到连里就变25个工了,到排里又少5个工,成20个工,最后到班里就变成15个工作日了,农场与农场的竞赛,连与连的竞赛,排与排的竞赛,结果就是,拼时间,拼体力,拼连队组织能力,拼连队的政治工作能力。苦和累,像魔鬼一样盘缠在知青的肌体里,深入骨髓。他们在这种劳动竞赛中,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用汗水来洗涤自己的肌体,净化自己的灵魂,他们的热血,和共和国的肌体,一起脉动。
各班值日员,早早地拿来脸盆,边敲边等着在等候饮事班长,还要事先准备一套动人说词,如何打动饮事班长,使自己班里,能多分几个土豆,这小小的一点成就感,也是值日员,可以成为全班感谢对象,能多分一点土豆,是下午最后几小时体力的保证。而女生们,大都会留一点土豆来,给自己的搭档,而没有搭档的男生往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除非你进了杠棒班。
“必须先退烧,拿水来。”袁梦珠她朝小孔说。话音刚落,一只杯子就递了过来。一个瘦小的男生,有点胆怯地拿着杯子,小孔接过杯子回头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抬腿就是一脚,嘴里还大声地骂到:“都是你,‘例假狂’任务完不成,还想息例假,天天要高排长帮忙。”立刻引来周围人的善意地笑声。“倪东发,你以后还敢请例假吗?”立刻有人打趣他。
袁梦珠接过话头说:“小孔,别损他,无非是太累了,他想睡个懒觉罢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以后不许再这样叫他。”小孔来气地白了倪东发一眼,不再吭气,恨他不争气,因为,他们两人,都是从上海孤儿院里来的。但接下来她的举动,有点叫袁梦珠吃惊,她跪下来,把高德全的头抱在怀里面,小心地扶正看着她,好像说可以给他喂药了,袁梦珠从箱子里拿了两片药,放进他嘴里,小孔立刻把水,小心地凑近他的嘴吧,给他喝水,脸红得就像自己在喝水一样地张着嘴。她喜欢他,这个小妮子,袁梦珠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烧得迷迷糊糊,到了胃里的药,在水的作用下立刻有了效果,他感到那阵燥热慢慢地从头开始向下退去,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在斑斓的阳光下,化作绚丽的光环,他感到自己在飞,看到了彩虹在身边变幻成清泉,他感到了渴,啊!泉水立刻流向了他,他张开了嘴。我怎么了?他想抓住袁梦珠的手,一个抓空,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躺在树枝上,头在小孔的腿上,袁梦珠已经不在了,西落的太阳,惨白的照在脸上,他坐了起来,我上班时怎么会做梦呢……,他强迫自己站起来,一个踉跄,又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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