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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一)天山恋歌——引子
·第一章 上海知青
·第二章 独立大队
·第三章 大漠孤烟
·第四章 种子工具
·第五章 吃光荣席
·第六章 红柳忠魂
·第七章 两地书信
·第八章 折翅孤雁
·第九章 稳夺冠军
·第十章 祸从天降
·第十一章 政治生命
·第十二章 新的生活
·第十三章 叫狼的狗
·第十四章 他是连长
·第十五章 一失再失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
·第十七章 古国忠骨
·第十八章 戈壁明珠
·第十九章 心中双穴
·第二十章 永远的痛
·第二十一章 怪人君瀚
·第二十二章 坚难的爱
·第二十三章 坚持胜利
·第二十四章 特殊人物
·第二十五章 春天来了
·(二)浦江春晓 
   第一章 奇遇奇缘
·第二章 浦江如泪
·第三章 失落爱情
·第四章 艰难起步
·第五章 祸起萧墙
·第六章 出奇制胜
·第七章 命运搏杀
·第八章 情归何处
·第九章 心烦意乱
·第十章 如影随行
·第十一章 木牛流马
·第十二章 天外来客
·第十三章 失衡天平
·第十四章 人之大爱
·第十五章 青明惊雷
·最后一章 雏鹰展翅
 
 
 
 
 
 
 
 
 
 
 
 
 
 
 
 
 

 

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四章 种子工具

  杜美韵下午一解散,就溜了,她已打听到,在二管处有个子弟小学,强烈的冲动使她一定要去看一看,她沿着牛车道终于找到了二管处子弟小学,那是一个有汉人和老乡合居的小镇,可惜没找到人,老师都回家了,值班老人,操一口四川话,热情地接待了她,又是倒水,又解绍学校近况,最后陪她各教室看了一边,就往回赶,这一来一去,就耽误了时间,场部空空荡荡,早没人了,她心中不免有点着急,刚进了树林子不久,天,就开始暗了,心中有些后悔,今天不该去,时间太仓促了。

  起风了,林涛声声不绝于耳,归巢的乌鸦在头上飞过,惊得她汗毛倒竖,突然窜出的野兔,更是吓得她惊叫连连,举步维艰,杜美韵不免心生恐惧,她把眼镜擦拭了一遍,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这才提着脚向前赶,边走,还不时地回过头,向身后回看一眼,她明知鬼由心生,但架不住诺大一个森林里,没有第二个人,她边走,嘴里边说:“我不怕,……我胆大……。”她就这么叽里咕噜的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没想到前面突然传来了“当当”的伐木声,在这空旷的森林里,这声音变的如此地夺人心魂,真是又惊又怕,惊的是,前面到现在还有人,怕的是出来个新疆老乡,或者坏人,那该怎么办,在阶级斗争天天讲的日子里,坏人在脑子里一直有个位置,坏人,想到这里,说她是在走,不如说她在,又躲又逃,前面的砍伐声,突然停了,有人西里哗啦地出了林子。她躲在树后一看,是个知青,他穿得是军装,他又是谁呢?她肯定地判决,老乡好穿白羊皮袄,她兴奋地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大声喊了起来:“喂…喂…你等等我!”她连奔带跳地追了过去。那人身材高大,肩上扛着几根刚砍的树把子,雪亮的斧子闪着寒光,他即不回头,也不快走,他,正是二排长,陈士军。他早以发现后面还有人,人他没看清,那副反光的眼镜告诉他,是个知青,全连就这么几个戴眼镜的,他一算,就想到会是谁了,只是从来没和这个女状元说过话,只是为了等她,看她走的实在太慢,才抡起斧头,给那倒霉的树,来了几下子,用声音给她引路。杜美韵蹦蹦跳跳地来到近前,一看清是二排长,心中大喊‘要命了’,全连那么多人,是谁不好,怎么偏偏是他?‘文明流氓’,再文明,那也是流氓啊,谁知道,这里现在没有人,他会干出些什么来。心中叫苦不叠,也只能硬着头皮叫一声:“二排长,是你啊,我们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如此地胆怯,连骂自己没用。“你走前面吧。”陈士军发话了。

  “我走后面,我看不清,我跟着你。”她努力放大了声音。他平静地看看她,顺手从肩上抽出一根刚砍的把子,一头用斧子削顺溜了,交在她手里,平静地说:“别掉队,跟紧点。”

  她就这样跟在后面,一路快走,她也搞不清,这根刚砍的把子在手里,到底是给她探路,还是壮胆,反正心里一下就踏实了许多,什么话也没有,他没有嘻笑轻薄的语言,更没有要揩油的动作,这太出她意了了,人顿时放松许多,紧张的心一舒缓,下午多喝的水,立刻刺激着她的膀胱,她心中暗想,‘这真是要命,怕什么,来什么,真是憋不住了,如何是好,’天又黑了许多,因为是他!她又不敢喊他停一下,她咬着牙关硬憋着,谁知叫秋风一吹,打了一个冷战,那怕再憋一秒钟,也会尿在裤子上。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她看看差不多了,一下子拐进林子里去方便去了,又不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小便声,就向里多走了几步。

  陈士军偶一回头,不见人影,吓的大惊失色,连喊两声,没人应答,使他惊出一身冷汗。那知风向不对,杜美韵她根本没听见,此刻,她就是听见了,也不敢答应他,刚才的紧张,恐惧,沮丧,似乎随着小便一起排出体外,她轻松地不由笑了起来,她笑自己胆小,自己的可笑。她刚笑完,猛一抬头,昏暗中,见一人影向她过来,她惊的头发,一下子全立了起来,她一提裤子,惊兔样地窜了出去。陈士军本能地叫了声:“谁!”杜美韵惊恐地听见是他的声音,竟然软得一下子蹲了下来,连连大口喘气,这才感到魂归魄聚,她感到自己快挺不住了,惊恐慌乱的泪水已挂在脸上了,只是姑娘的矜持没有放声罢了,心里骂到,我在小便,你来干什么?她看着他向自己刚才方便的地方走去,心中惊诧不已,他要干什么啊?见他从地上拿起那根把子,才叫了一声:“我的妈呀……。”

  陈士军向前走了几步朝她喊到:“给你二分种,把自己整理好,我们要快走了。”说完他转过了身,不再理她。她很快整理停当,抹去泪水,像孩子似地,在他背后轻轻说了声:“我好了,我们走吧。”陈士军转过身,看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本想骂她的话,仅一句也没说出来。他放下斧子和刚砍的工具把子,脱下自己的军装,吓的杜美韵后退了一步,他上前不由分说,像大人给小孩穿衣服一样,把她胳膊一架,给她穿上,看着她惊恐起伏的胸部。说:“自己扣,衣服有点脏。我不想看到知青再出事情。”他带着一丝谦意说了一句。她立刻感受到,他衣服上传来的温度。她刚顺从地扣好衣扣。他已经拽着她的空衣袖出了林子,在牛车道上大步跑起来,她才发现,月亮已经出来了,只有车道上一溜银白的月色,密密的树林,十步以外,已看不清了,心中明白,错怪他了,她有点晕晕糊糊地被他拽着,不知自己在走,还是他力量太大,被他带着走。一进入火烧林,已是皓月当空了,林子一下变得空旷了许多,也阴森了许多,那扭曲的树杆狰狞地向他们伸出长长的手,就像魔鬼刚刚醒来。杜美韵实实被眼前的景相吓着了,不由地“啊”了一声。他停了下来问:“是累了,还是…”他把‘怕’字留在了嘴里。她稍稍喘息一下说:“你放开。”他看她一眼说:“好,月亮已经出来了,这火烧林的地也平一点,你走前面。”

  “不是。”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掺着我。”

  “不!我从不碰女孩。”他说得很认真。

  “我真得害怕。我闭着眼睛跟你走,今天没有你,不知会怎么样。”她后两句说的很轻,却是真心。

  “你把脚抬高点,把袖子也放下。”她刚放下袖子,他就抓紧她的手,开始了又一轮冲刺了。杜美韵隔着衣袖,仍感到他手上厚厚的老茧,那传来的热量,她开始感到自己在出细汗了。和他衣服上的汗味混在一起,不知何故,她的心开始变和恬静起来,方才的恐惧和懊恼全烟消云散了,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从未穿过他人的衣服,更别说是男生的衣服了。此刻,对他的戒心也不知跑那去了,心情一好,胡思乱想就来了,他一点也不流氓啊,到现在他都不敢碰我的手,真奇怪,为怎么会有那个外号的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还说,‘不想知青再出事’,知青出过事了吗……?她想不起来。她就这样闭着眼睛被他拉着走,很奇怪这种感觉。他停下来了,说:“好了,你看看,连队在给我们指路呢。”她睁开眼一看,可不是,连队上方一片火红。他放开了她的手,让自己走,走了一会儿,她问:“我能问个问题吗?”他知道她想问什么问题,抡着说:“别问,我也不会回答你,把你的好奇心丢在这火烧林里吧,回去以后什么也别说,出了林子把衣服给我就行了,这个把子,你要可以拿一根去,干了以后。把你自己的砍土镘把子换掉,这是最好的柳木把子,干活又滑溜又省劲。”说完,他挑了一根直直的给她。她接过把子说:“到时间你帮我换。”他没回答话,算是同意了吧。谁知快到连队,她衣服没还,就穿着他的衣服快步走了。从此,一颗小小的种子,就落在了她的心底……。

  为他们点燃的大篝火慢慢熄灭了。

  第二天休息日,连队吃两餐,女生还好受些,男生真是叫苦不迭,大家只有睡懒觉来熬过那咕咕叫的早晨,袁梦珠才把高德全盐渍斑斑的衣服放进水盆里,高德全就来了。“你有事吗。”她问。“梦珠,把你的砍土镘拿来,我借用一下。”

  “嗳!嗳!侬叫阿拉排长啥么事啊,梦珠,嗲来!排长好随便乱叫啊。借砍土镘?侬自己没有啊!”老阿姨拿腔捏调上海话,把姑娘们逗的开心的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老阿姨,怕侬了。”高德全举着双手,讨饶地说。袁梦珠拿来自己的工具交给他,他往肩上一扛就走了。

  整整一天,不见他的影子,只到连队开完饭,才见他行色匆匆地回来,他把工具和一包方块糖及一网兜鸡蛋给了袁梦珠,又交给她一张便条。她打开一看,葛一鸣把她当妹妹,心中小鹿乱撞,他可是女生背后议论的白马王子,神交很久了。“你怎么见到他的?”她问:他概要地讲了今天的经过。心里一畅快,话也多了起来。

  袁梦珠说:“你把糖留下,鸡蛋给我就行了。”

  “那可不行,我不就贪污了,这个犯错误和条件,你别提供给我。”他说。

  “希望你以后少犯一点,每次写信都骗我爸,说你如何关心我,其实啊……恨。”袁梦珠瞪了一眼。

  “梦珠……。”高德全深情地叫了一声。这一声足够了,一个好女人,对感情的索求是有限的,而她们的付出,却大大多于得到。好女人是一部耐读的书,好女人的爱,始终潜流着母性的光泽。好女人是一团火,能点燃绝望冰层中的希望之光……。

  她看看自己的工具说:“这还是我原来的工具吗,哇……好轻。”

  “当然不是原来的那一把,长了一点,反而轻了一点,前面夹了钢。”他得意地说。

  “是吗?为这到现在,你还没吃饭吧。”她心痛地看着他。他朝四处一看,地窝子边上有个小树桩,他向地下有一根手臂粗的树桩走去,挥起砍土镘就是一下,只听“卡楂”一声,树桩整齐地被从地面砍去。“好!”有人喊了一声,连长走过来了,他接过砍土镘一看,刃口丝毫无损,再说一声:“好,对一个战士来说,这就是一挺机关枪,有了它,什么小树根,小树杈,稀里哗啦全解决,还不累人 ,排长有了好工具,带头作用可大了。”快吃饭去吧。连长十分开心地走了。

  就这一公斤鸡蛋,二十多天后,她用三盏马灯,孵出了十二只小鸡,有六只没出壳,三连成了全场最早自养鸡的连队。那是一个多梦的青春年代,一个为追求美梦甘愿牺牲的年代。

  她哪里知道,他今天发生的故事。空着肚子一大早,赶到场部小铁匠铺,一看没人,四处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这是他昨天和他们说好的,请他们改一把砍土镘,好话说了一箩筐,没想今天仍然爽约,心中不免有点上火。

  “喂…,是高德全吗?”有人向他走来。他回头一看,立刻认出,是政治处的那个助理,葛一鸣。“是,我是三连的高德全。你怎么认识我。”

  “我见过你们的材料。”他故意把党案说成材料。“全场就两个从上海团校来的,都在三连对吧,一大早,赶的满头是汗干什么?还带着工具。”

  他举着手里的砍土镘说:“昨天我和二个铁匠师傅说好的,请他们帮我改一下工具,谁知他们…”他四处看看说:“到现在还没有来。”

  葛一鸣接过这又小又重的砍土镘在手里掂了掂说:“是袁梦珠的吧。”

  高德全这下有点吃惊了,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诡秘地一笑,说:“这么小,男生不会用,女生么,嫌太重,轻的大家都拿走了,剩下重的只能给排长罗。”高德全点点头,心中十分佩服。

  “来吧,这么早,连队还没开饭呢,到我那里洗一下,吃完早饭他们就来了。”葛一鸣说。

  “不,万一他们来了,我不在,岂不白来了。”他站着没动。

  “不要朋友帮忙…我可走了。”葛一鸣做出要走了样子。

  一听有门,高德全问:“你能找到人?”

  “那,当然,但必须跟我走。”他的镜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脸的得意和神秘,那一见如故的,男人之间的友情,汉子情怀,彼此的坦诚,使高德全放弃了一切怀疑,他信任他。人就是这样一种高级动物。相处了几十年,猛然发现彼此并不真正了解。而有些人,只匆匆一眼,就可以看透,并可以相托终生。“那么跟我走,高排长。”

  “你千万别叫我什么排长,在你面前,最多是个学生。在家我妈叫我全子,你叫我全子好了。” “行,我长你几岁,你就叫我老葛吧,我叫你全子。”他们来到他的宿舍,葛一鸣说:“给你半小时时间,洗完后把桌上东西全吃了。我去找人了。事办完后,上我这里再来一下。”说完走了。

  铁匠铺已点火开张,一汉一维两个师傅,大家相对一笑,还是四川师傅先开口:“你昨天,又不说啥子时间来,好不容易捞个休息天,多睡会嘛。”老乡一顶小花帽扣在光光的头上,把退了把子的砍土镘,在手中掂了掂:“阿大母,(同志)自己劳动?”高德全连忙摆手,拉拉自己的头发,做了个长发的样子。老乡大笑起来:“噢…洋冈子(姑娘)劳动不买到。(不行)。”大家一起跟着大笑起来,高德全勤快地拉着风箱,砍土镘,被冷截去了一半,放进了火中,烧红后又打薄,一个轴承的大外圈,被打成月牙形夹在头上,在火与铁的锤打中,成为一体。老乡的铁锤重量在一个方向,像个7字形,和汉人丁字形的不同,没有用过的人,第一次跟本不会使,老在手里打转,而在他们手里,铁锤在他们手中上下翻飞,得心应手,火星四溅,这是一种艺术,水于火的艺术,再好的钢,没有火的锻烧,千锤百炼的击打,水的淬火,也难成材,人生莫不过也是如此?高德全满脸红光想着。一些破铜烂铁,在他们手中,在锻烧和锤炼的过程中,获得新的生命,柱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马掌、链刀、和各种工具,无不证明了这一点。他虽满头大汗,却兴奋异常,他对袁梦珠的全部的爱,都在这用汗水拉红的炉火中。火工一完就剩最后一道打磨工序了,他把那破自行车架改得砂轮机,蹬得飞快,那刺耳的打磨声,在他听来,绝对是一种美妙小夜曲,那种快乐和满足,全部流露在他那合不拢的嘴上。一把斩新的砍土镘,在他们手中就这样诞生了,给它从新装上把子后,那个四川师傅亲手试了一下,这才满意地给他。

  两位师傅各卷起一支莫合烟,心满意足欣赏着自己作品,抽着烟和他一起高兴。两位师傅谢绝了他要给的三块钱,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他一月的全部工资。高德全再三感谢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门没锁,葛一鸣人不在,桌上有一张便条。字写得工整流畅。“德全:我有事不等你了。这里有二斤方块糖,一公斤鸡蛋,带给袁梦珠,这是做大哥的一点心意,大开荒的日子里,艰苦还在后面,望你们俩多多保重身体。一鸣留字。”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心中激动不已,今天好事太多了,心中一下子容纳不下这么多的激动和快乐,他把便条收好,小心收拾好一切,锁上门走了。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朋友两字,到底有多重。大学时代,他是学校的学生委主席,自己父亲突然被抓,他一夜间,失去了很多朋友,回家当了社会青年,虽然后来到了团校,他也不再交朋友,只到袁梦珠的出现,命运才开始发生着转变。今天他又交了葛一鸣这样的朋友,不能不说是命运对他的偏爱和眷顾了。他一个将军的儿子,能与他交朋友,他想也没想过。还把袁梦珠当妹妹一样关心,真叫他从心底升起无限的暖暖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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