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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一)天山恋歌——引子
·第一章 上海知青
·第二章 独立大队
·第三章 大漠孤烟
·第四章 种子工具
·第五章 吃光荣席
·第六章 红柳忠魂
·第七章 两地书信
·第八章 折翅孤雁
·第九章 稳夺冠军
·第十章 祸从天降
·第十一章 政治生命
·第十二章 新的生活
·第十三章 叫狼的狗
·第十四章 他是连长
·第十五章 一失再失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
·第十七章 古国忠骨
·第十八章 戈壁明珠
·第十九章 心中双穴
·第二十章 永远的痛
·第二十一章 怪人君瀚
·第二十二章 坚难的爱
·第二十三章 坚持胜利
·第二十四章 特殊人物
·第二十五章 春天来了
·(二)浦江春晓 
   第一章 奇遇奇缘
·第二章 浦江如泪
·第三章 失落爱情
·第四章 艰难起步
·第五章 祸起萧墙
·第六章 出奇制胜
·第七章 命运搏杀
·第八章 情归何处
·第九章 心烦意乱
·第十章 如影随行
·第十一章 木牛流马
·第十二章 天外来客
·第十三章 失衡天平
·第十四章 人之大爱
·第十五章 青明惊雷
·最后一章 雏鹰展翅
 
 
 
 
 
 
 
 
 
 
 
 
 
 
 
 
 

 

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一章 上海知青

  当这九百多人的队伍,一踏上吐鲁番大地时,他们就领略了火焰山的热浪,也尝到了瓜果的甘甜。第二天一大早,几拾辆带车棚的大卡车,驰出了那新建的兵站时,到处是丢弃的馒头,和随意倒掉的饭菜。人生就开始了这样的书写。书写自己。也书写社会。

  “地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变成了路。”新疆的公路,大多是这样起步的。卡车在这样的小搓板路蛇行上坡,好像没有尽头,车队拉得很长很长。年青人的歌声,像被太阳蒸发了一样。大家奄奄的随着卡车东倒西歪。“快看!野马。”谁惊叫了一声。“哇啊!一大群啊,能抓一匹就好了。”大家开心的七嘴八舌。 “是野驴,那不是野马,野马是驼红色,要高大的多,”高德全纠正道。车箱里立刻开心的喧哗起来……。“野驴,…野驴,大家朝吕国光喊道”。野驴就成了他的绰号,也许能跟着他叫一辈子,那是多么无忧的青春年代。

  就这样,一路上,翻山越岭过了干沟,惊叫着,翻过八十八道弯,右山左坡下平川,昏昏欲睡看野驴,指手划脚辨羚羊。

  途经托克逊,第二天到了库尔勒,队伍就减少了一半,他们去了农二师。还剩余十四辆卡车,直奔农一师阿克苏,第三天住新和,第四天天全黑了,在汽车灯光的光柱下,才看见路边稀疏的林带,大家再一次兴奋起来,“看!……快看……前面有电灯”。“同志们!我们快到了,大家醒一醒,醒醒,打起精神唱支歌!”同车的大队长梁鸣操一口山西话在大声的鼓动大家。高德全揉揉眼睛探身一看,可不是,灯光虽稀,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电灯,泛着黄色的光,这三天来,他们已经知道什么叫马灯了,在灯光下长大的年青人,平生还是第一次,产生了对黑夜的敬畏和恐惧。

  “我们唱支歌吧,”高德全大声地说:“我们年青人有颗火热的心…唱!……。”不可名状的兴奋,再一次操控着他。

  卡车的声音突然变小了,车子驶上了一段柏油路面,下了一个大卡坡,夜色中撒落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依稀可见,一个小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车子同时鸣响了喇叭,呼应的是一阵欢迎的锣鼓,车子拐进了一个大院,几盏气灯贼亮贼亮的,丝丝的发出响声。车终于停了。梁队长双手拢着嘴,大声的喊着:“同志们不要搬行李,……我们下车,师领导要接见大家,明天还要走……”。“还走?!这里不是很好吗!”大家显然很泄气,七嘴八舌地发着牢骚 。“我下不了了,我怎么感觉车子还在走?!”野驴怪模怪样撑着双腿。大家迎合着说着怪话。“你下车吧!今晚住一夜,梁队长说明天上午就到了。”高德全推着他说。“到那里?”“到七场吧……。”“七场!?”

  从师部到场部卡车又走了近三个小时,车子下了公路就进了原始森林,一路颠簸,每辆车都有人呕吐,个个肚子里翻江倒海,女孩子们更是叫苦连天。好不容易翻过一条大支渠,林子里出现了一片大大的空地,左右两边全是菜地。出了菜地就到了七场场部,所有的房子全是用树木围绕成墙,长长的三排成品字形,左侧后面多二排,中间一排是伙房,顶头一间门上写着小卖部,后一排,外面拴着十几匹马,屁股上烫着火印。立刻成了知青们的兴奋话题。空空的场子中央拉着横幅,“热烈欢迎兵团新战友”。

  太阳当头,热情的过火,总算到了,大家多少松了口气。梁队长再一次叫大家不要搬行李,立刻引来一阵抱怨声,“还要走,场部都这副德性,下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大家乱哄哄的下了车,各中队忙着整理队伍。十几个场领导热烈的鼓掌欢迎着。高德全看到五个中年干部,在烈日下,那发白的军装,风纪扣全部整齐的扣着,个个腰板挺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出门时的身影,敬意由然而生。不由得把自己的军装从新整理好,把那汗渍斑斑的帽子从新戴在头上。

  队伍刚站好,五个领导分别向三个大队走去,梁队长上前几步一个立正:“报告首长,一大队应到156人,实到156人,请指示,报告完毕。”“请稍息,梁队长辛苦了。同志们,你们一路辛苦了!”两人向一中队直接走去,高德全立刻挺了挺胸,“首长 好。”迎面而来的场长高个,四方脸,左脸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英雄气十足,边上的主任,紫红脸堂中等个,目光如鹰,一看便知是个不恕自威的人。梁队长介绍说:“他是一中队长叫高德全,二中队长叫陈士军,三中队长叫袁梦珠。四中队长黄巧珍”队长一一作了介绍。袁梦珠背着印有红十字,皮的卫生箱引起了主任的注意,“是药品吗!”“报告首长,是!”“你是学医的?”“不是,爸爸妈妈是医生,我自学了一点。”“好;很好,农场需要你,战士们需要你啊!”。

  主持人葛一鸣,高瘦干练,鼻梁上的眼镜右侧裹着一块胶布,倒也几分洒脱。他是62年北大一毕业,就被他父亲送来的,他身上流着将军血脉,那退色的军装,俨然正明他是个老新疆了,一口北京普通话,好听而有磁性。他拍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说:“在开会前,我们大家先学一支歌”。他推推眼镜,把手中的一摞纸,分给各个中队,那是复印的歌词,但没有来得及写曲子。“这是我们三五九旅的军歌,我先唱一边”。他清下嗓子,浑厚的嗓音就传遍了整个会场:“我们是……钢铁的三五九旅,经过了……长征的革命考验,开垦了南泥弯,保卫过革命的延安,进军戈壁滩,翻过大天山,要把戈壁变良田。……”女生中队的马志萍,绰号‘老不死’,只听了一遍,立刻把曲子大概地记了下来。她成了连队的文艺骨干,十来分钟后,大家,免强跟着他,算是唱下来了。

  大家席地而坐,立刻沙尘一片,骚动过后,场长站着讲话了:“同志们……!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场领导欢迎大家,我们的队伍,有了新的血液,今天你们是新兵,过几天,下一批你们上海‘阿拉’再到时,你们新是老兵了……。”大家被这幽默的话鼓动着,竟开心地鼓掌喝彩起来,一扫刚才的牢骚。场长分别介绍了政委、副政委、副场长、政治处主任、助理葛一鸣。并宣布,三个大队正式转为三个连队,只是倒了个,一大队长正式转为三连,梁队长成了连长,另配了指导员和副连长,新领导立刻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阵骚动过后,政委讲话了。

  政委中等个,一张慈眉善目的菩萨脸,犀利的眼神隐藏着他的原则和果断。大家心不在焉地听着,伙房菜香引起了大家食欲,政委说:“……看来大家有点饿了,我也有点饿,”政委打趣的说:“那就总结一下”。他扫了全场一眼,提高了嗓门。“第一,端正支边态度,每个人想一想自己来了,是干什么来了?如何从一个学生,转变成一个囤垦戍边的兵团战士。第二,如何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先国家后小家,三年不谈恋爱,更不能结婚生孩子,这是一项铁的纪律。”立刻引来下面一阵笑声,高德全斜眼向左一扫,见袁梦珠正向他做了个不易察觉的鬼脸,嘴角微动,他看懂了,是‘暮暮朝朝吧。’政委下面讲什么他根本没听见。但是很多新词还是进了他的脑子,‘什么三五九旅啊、不拿枪的战士啦、改造世界观、等等……等等……’。

  菜盆已摆了一地,主任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这是你们到农场吃的,第一顿有肉菜的饭,第二肉菜要到十月一日,中间这四个多月没有肉吃,因为有钱买不到,该不该浪费你们看着办”。路途的艰辛,早已教育了大部份人。午饭结束,连女生都没剩什么菜。 简单的欢迎很快结束,从新上车直奔连队。

  连队,知青们十一天奔波而来的家,是原始森林中间的一大片人工开出的空地,许多树桩渗着深茶色树液,几排人字形的地窝子顶上盖着厚厚的土,顶上面长方的小天窗,告诉知青们,这不足一人高的地窝子,便是他们的家了,而伙房倒是用树干当墙,围成的一留平房,一架空牛车在边上支着,伙房左后面挖了个大大的涝坝(人工水塘),一条小水渠正在向里面放水。

  没有锣鼓,只有伙房的老同志,和早来几天的干部家属及孩子们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当五辆车停稳,从车上下来了一群灰头土脸的知青,但脚下的地,却是泼了水的不起沙土。大家按班排进了各自的寝室,寝室的优势立刻显现出来了,外面烈日当头,地窝子里却不见暑气,阳光破窗泄入,还算明亮,室内很大,分左右两排统铺,各六床,草褥子白床单,被面子为紫红和蓝方格相间,被子倒很厚。这些虽然简单,粗糙,却陪伴了今天的主人,渡过了人生的全部青春。房中间一对白铁皮大水桶,已挑满了水。大家无声地接受了这一切,没有怪话,没有牢骚,原来两个中队,现在成了三个男生排,一、二、三排全是男生,住后排地窝子,前排住四、五排为女生。干部住最外排。

  刚开过晚饭,白馒头,每人一个,干辣椒炒葫芦瓜,菜汤,黄浦江的油水,还没有耗尽,加上中午在场部才吃过肉,这些才从三年自然灾害过来的知青,还能挺住。

  夕阳收回了最后一丝余辉,晚风跟着袭来,一扫白天的暑热,高枝上几只乌鸦在不停的‘呱噪着’,十分烦人。突然一阵短促有力的哨声在门外响起,高德全本能的喊了一声:“紧急集合,快,大家动作快一点”,说完收起信纸冲出地窝子。当集合完毕,一、三班各少一人。“人呢”?他问。“不知道”!两个班长异口同声。他朝四周林子看看,说:“等一分钟”。催促的哨音再起,他焦急地朝林子里左右扫了一边,说:“出发!跑步走。”当他把队伍带到连部门口,差点没昏过去,只见队伍前面一班的许大伟,三班朱文华,二排外号叫老革命的三个人,赤膊短裤提着衣服一身泥水,二个姑娘湿发遮脸,一身游泳衣。‘闯祸了’。大家心中暗叫,却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笑!……笑什么笑……?!”连长领口敞开,颈脖鼓着粗大的青筋,大家第一次听见连长发火的嗓门,顿时无声,树上的乌鸦惊的振翅飞逃。

  “我说……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啥来?!”连长家乡口音都气出来了。

  “游泳”,老革命顶了一句。

  “游泳?!……在那里游啊……?!”连长大声责问道。

  老革命斜头朝伙房后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地方?!……嗬,是全连的锅,是百十号人烧饭喝水的锅,涝坝,就是全连的锅,你想要大家喝你们的洗澡水吗?!”连长的气不打一处来。

  指责声立刻在全连响起,两个姑娘竟浑身扭动着,放声大哭了起来,说:“伲(我)又勿晓得,格拉冈(讲)新疆好地方,又有水来又有草,骑马放牛羊,羊在啥地方,水呵吾没格,一点小水塘,冈(讲)涝坝,骗宁(人),伲(我)要回起了,…哇……”她用一口上海浦东的方言,像出膛的连珠炮,连说带哭的一大通,大家被逗的大笑起来,但她最后几句话,无疑,在不少人的心中,起了影响,当时的过分宣传,和如今的现实对比,确定存在着极大的差距,只是没有人敢第一个讲出来罢了,她这一讲一哭立刻有了共鸣。有人故意的干嚎着,使局面变得混乱可笑,连长指导员显然都没有听懂,他们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发生,他们还没有带城市兵的经验,更没有想到,喝黄浦江水长大的孩子,竟会如此搅局。他们可以毫不眨眼地面对枪林弹雨,面对流血,但他们不善于面对哭泣的女孩子,可怕的是一群年青的男男女女,连长的嘴已拧成麻花状,他的手习惯地在腰间动了一下,“干啥来!你们?”全连禁声,也竟一秒钟,噪声和干嚎声更大了。这个局面大出连领导的意外,袁梦珠急得抬了一下右手,示意指导员有话要说,指导员抓住时机讲话了:“请大家静一静,听听四排长的看法”。

  她向前一步,回过头清清嗓子说:“全连的知青们,大家好,我叫大家知青,而不是战士,是因为我们还停留在知青的水平上,上午政委要我们端正支边态度,想一想来的目的,是什么?是来享受,还是来吃苦。我想,首先是保卫边疆,建设新疆,这里除了原始森林没有别的,但有我们,我们来了,我们应该在这张白纸上,画最美丽的画,草地会有的,羊群会有的,用我们的双手,去创造我们需要的一切。”她停了一会,给大家一点想的时间,又说:“为了自己的个人利益,在涝坝里游泳,影响了大家的用水卫生,你们几个心里想一想,这对吗?”她嗓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句句有理,立刻博得了大家赞同的掌声。连长的火消了一大半,指导员抓住时机讲话了。

  “同志们,请稍息,四排长说的好,现在什么都没有,很困难,不是小困难,是大困难,要什么没什么,但是我们有了最基本的生活条件,那是什么呢,就是衣食住行,和根本的发展条件,那又是什么呢,是你们,是你们每一个不远万里,从上海来的战士,过去我们都是农民”。他环顾了连长、副连长、和老排长他们又接着说。“当我们拿起枪,消灭了敌人,就成了一名战士,当每一个知青用我们的劳动开始参加兵团建设,你就成了一名兵团战士,但是,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还有很多艰苦的路要走,有一个痛苦的自我改造过程,我相信大家,都有决心,成为一个合格的兵团战士,同志们有没有决心啊!”“有。”大家细细拉拉地喊着。“声音不大,同志们有没有决心啊……”?“有……”!大家齐声回答。

  连长很满意现在的结果,也满意自己的搭当,更喜欢四排长的表现。他说:“好了,你们几个啥来,回去向班里作个检查,下去吧。……各班到事务长那里领两盏马灯,班排长到连部开个会”。他看着其他领导问:“还有啥要说”。大家摇头,“散会”。连长宣布。“小浦东……小浦东”!立刻有人这样叫了起来,小浦东也就成了她的外号了。

  “老排长”,指导员叫:“你马上在厕所两边挂两面盏马灯,在连部后面那高树杆也挂一盏,白天上厕所都有迷路的,晚上更要出错”。“行啊,我立马去”。天已暗了。

  食堂顶头一间就是连部了,新泥的墙上挂着三连近几年的发展蓝图,三张光板的白皮桌,成品字形靠墙摆放,从中间剖开的树杆,架在有叉的树桩上,围了一圈就算是长凳,三面靠墙处,都埋了一排同样的长凳,中间两根立柱各挂了一盏马灯,摇曳的灯光在充满烟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昏暗。“我说老排长,你能不能少抽几口啊,看,刚才把他们熏得直掉眼泪”。指导员边用手赶着烟,边说。“哈……哈……是”老排长笑着露出了一口黄牙,猛猛地抽了一口,才不舍得地,把手中的莫合烟掐灭收好。会已经散了,但连长还沉没在刚才会上的兴奋中。他起身向指导员说:“这帮小知青比我们当年强多了,有文化,一排长是个大学生,五排长还是党员,全连团员就有二十七人”。

  “上海市委把好的青年都给我们送来了,我说他们了不起,比河南、山东、甘肃,四川来的青年强的多了去了”。

  “为啥来”?副连长问。

  “为啥!”指导员扫了在场的人一眼说:“河南、山东,甘肃、四川,那些地方又穷又苦,来的大都是农村的孩子,而兵团比他们家乡要好,吃有保障,还供给制,那…当然愿意了,上海什么地方?国家一级大城市,三年自然灾害,国家都要保障供应,喝着黄浦江的水,从蜜罐子里来到兵团,没有一点精神能行吗?”。

  “我不信”。事务长说:“我看他们娇贯得很呢”!

  “娇贯是一会事,基本素质又是另一会事,为什么我们有些老同志,复员不愿回家乡呢?”指导员冲着事务长看,又问一句:“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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