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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中 行
黄惟群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二十年已过去,二十年。
你时时刻刻想回来,可你没勇气......忘不了,这辈子忘不了。
还是这小镇,灰蒙蒙的。煤渣地,湿漉漉,猪屎、狗屎、烂菜皮,踩得稀烂,粘湖粘湖。黄泥屋子,茅草屋顶,屋檐压住头顶。掉了泥坯的墙,坑坑洼洼,戳出干瘪的稻草杆。大襟棉袄,三叠裤,扁担,巴斗,螺圈腿,挤攘的人群。街心饭馆里,行酒猜令,涨红的脸,声撕力竭,颈上暴出泥鳅般的青筋;酒泼桌面,夹缝里的污垢,潮了又干,干了又潮......几家县办工厂,烟囱二三支,懒洋洋地冒烟,灰土阵阵飞扬。
就这小镇,你向往过,你不知为何向往,是否真的向往,你向往因为大家都向往,你从来不能把自己和它协调起来,从来不能。
破烂的泥屋里,一个少女在拉提琴。琴声悠扬。
太熟悉了,这一条小路,歪歪扭扭,曲向远去,象条长得没有尽头的丧带。满目旷野,黄土起伏,浩瀚无垠,到处是零落的坟头,乌鸦在叫唤,凄厉的哭声。
阳光厚厚的,极浓极浓,沉甸甸地落在空寂的大地,空气凝固住了,在呻吟,发出嗡嗡声响。
你透不过气来,胸口发闷。那年你才十六岁。你从来都没想到过,阳光也会 使人感到绝望。
小屋原是牛房,兀立社场,远离村庄。你孤身独住。黄昏,一团燃烧尽了的火,奄奄一息。天地于似存似亡中,生命几乎消失。 你坐在昏暗的门洞口,拉响二胡,让琴声洗彻你的心魂。夜来临,小屋被吞噬,一盏油灯,火光豆芽般大,人影打在墙上,忽大忽小,你在人魂之间。
苍凉的提琴声,漆黑中散去,回音都没有。任何曲子,在她那里都变得苍凉。她父亲原是个名记者,死了,劳改农场挖大山时死的。那时她才六岁。她记不得父亲的模样。后来,她的父亲被人遗忘了,名字都忘了。她也被人忘了。
你弯身检起地上的烟头,点燃,烟头已经发潮。那时你一天赚七分钱,你连一包九分钱解闷的烟都买不起。水土不服,你两腿红肿,布满疮,流血流浓,血与浓混在一起,延着娇嫩的皮肤往下淌。你动都不能动,可你还想着出工,为了争取一个"好形象"。发疟疾,你烧到四十度,没人照顾,黑洞洞的屋里,你躺了两天两夜。头疼欲裂,唇干舌躁。你渴得受不了,想喝水,可是没水。你从缸里舀起一碗积淀,已经浑浊发臭,可你淀了淀,照样喝下去。挖干渠沟,十几米的高坡,百十斤的担子,你累坏了,累得半夜小便失襟,尿湿裤子,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可你连动都不想动一动。那年午季天,青黄不接,你已饿了好几顿。你厚着脸皮再去庄上,再向村民借粮。家家的粮缸都已空了。你最终借来的那瓢"米",你永世难忘:那是冬季讨来的饭,重新晒干,重新储存,已经储存了一个季 度,混合着沙石、稻壳、老鼠屎--你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
可是,这算什么,真的,这些算什么。那时你十六岁,毕竟年轻。
那晚下雨,你朝琴声走去。昏黄的灯光下,你俩坐着,久久无声。她把手放在你手上,那手很凉。你想用你的手温暖她的,但你自己的也差不多是凉的。没有性欲。奇怪的是没有性欲。她流泪了,靠在你肩上。疲惫不堪。那晚她告诉你,她怕下雨,从小就怕;她说她受不了昏黄的灯光,从小就受不了......
到了,终于到了。可是...... 可是眼前竟是一片废墟。全没了,小屋没了,梦萦缠绕的一切没了,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这里一块平地,什么都没了。
这方土地,就是这一方土地,二十年来压在你胸口,沉沉的,无论你走到那里,哪怕你娇妻伴陪,儿女绕膝,它也还是缠着你。你想敢走它,努力了,可是赶不走,太沉太沉......
这边该是东墙,记得吗,一个雷雨夜,倒塌过。你裹住被子缩在西墙床头上,可你还在为被泥墙压死的鸡伤心--那是你用来换取回家车票钱的鸡。每年冬天,你都裹一件破棉袄,拖一辆破板车,载上你的鸡,赶去二十里外的集市售卖......这边北墙,你钉过两个桩子,吊你装煤油的瓶,挂你解愁消闷的二胡,你 还在这面墙上,贴过一张亲手书写的马克思语录......朝南是门洞,芦苇编织的"门",寒风中呼呼作响;门旁是水缸,没有水桶,水桶被偷了。每次你要挑水,都得去向偷你的人借。你最怕挑水,尤其是雨天,泥泞的路,你一次次滑倒......这边墙角是炉灶,哦--炉灶,通红通红的炉膛,残阳似血,轰隆轰隆的炉火声,掏空了你的心肺。你目光呆滞,手提火叉,望着通红的炉膛,麻木了,只有沉重的压抑感......西南角是你的床,小镇上买的,大红颜色,红得人厌烦。床上铺的高粱杆,不知断了多少次......你总是睡不着,想前途,想未来。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可你还是一次又一次翻来覆去地想。你想回家,回你来的地方,往日的一切记忆中越发美好。可是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你就越发地想......想女人,你还想女人。想女人光滑的身体,温暖柔软的胸脯,你渴望两性纠缠时那种快活得要死要活的感觉。只是渴望,只能渴象,你连那是怎样一种感觉都无法知道。那时你青春年少,最需要女人,也最该拥有,可你偏偏没有。你把如饥似渴的欲望倾泻在渴望与想象中,憋出一脸的没完没了的"青春痘"......数不清的夜晚,你望着破了的茅草屋顶,望着破洞口外清澈的寒空,望着洞口寒风中飘摇的小草,寂寞得发慌。你独自一人,没人和你说话。你想说话,想得都快疯了。你把一切都装在心里,装得太多太多,装不下了。你想说话,与谁说都行,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你快闷死了,快闷死了......
越来越多的人自杀,都是些孩子,受不了了。也有被强奸的。
琴声不再奏响。她哭了,没有眼泪。她嫁人了,丈夫是个开拖拉机的。她坐在人生的列车上,窗外下着雨,一片漆黑。她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上的这趟车,不知列车已经开到了哪里。一个荒芜的小站,没有人影。一盏昏黄的灯,秋雨飘渺中,清清冷冷。她下了站。她知道不是终点站,可她太累了,太累太累,不想再坚持......
二十年。二十年已过去。二十年来你从没忘记这片土地。不管生活发生怎样的变化,不管你到天涯海角,灯红酒绿,它都死死缠住你,醒里梦里。忘不了,这辈子忘不了。
伙伴们呢,都去哪了?你们说过二十年后一起重返这里,就象基度山重返迪夫堡监狱。难道忘记了?多少次,为相聚,你们步行几十里。你们一起欢笑一起哭泣,一起酗酒,酊酩大醉,一起骂天骂地,一起唱忧伤的插队之歌。为上调,你们争得头破血流,相互残杀,可过后,你们又象兄弟,你穿他的裤子,他用你的牙刷;腊月里,你们一起上街采购花生米,又一起挑着沉甸甸的行李,逃票回家。
都走了,你们都走了,分道扬镳,前程似锦,剩下她一人。
她抱着孩子。孩子的脸也已粗糙。茅草屋檐下,黑洞洞的门口,她傍着泥墙,望着你们离去,泪流满面,脸上却无表情......许多年后,没人还会谈论她的过去,没人还会记得她是哪年来的这里。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将会多出一个坟头,坟上长着枯草,风中飘摇。再后来,坟也没了,只有丛生的枯草。
二十年来,你时时刻刻想回来,想站在这块土地上,再看一看过去。可你怕回来,怕太多的回忆,太多的伤感。
九年。人生能有几个九年?青春呢,又有几次?十六,十七,十八......二十五,青春你有过了。青春不该有的你都有过了,可是青春该有的你有过吗?!
你哭了,人到中年。男人的眼泪,淌下来了。哭吧,哭吧。想哭你就哭吧--你把一切都留这了,放开声来,痛痛快快、彻彻底底地大哭一场。你想拥抱它?忍不住了?想拥抱就拥抱吧,扑上去,这里没有羞耻......它不能这样无动于衷,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它不能就这样忘记你,不能,它至少得说句话,哪怕只说一句--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够了,就这一句话,够了。你想了它二十年,很累很累,不想再想下去。分手吧,你欠它的它欠你的,统统一笔勾销,谁也别再欠谁,谁也别再缠住谁。
分手了,真的分手了。
再见了,真的再见了。
但愿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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