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活的历史

——知青的女儿 陈俐敏

　　敬爱的伯伯、叔叔、阿姨们：

　　你们好！

　　请允许我——一个普通的知青子女这样称呼你们。

　　“知青”这个熟悉的词几乎从懵懂的幼年时起就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拥有“知青”这个称号的长辈们在每一处都用微笑面对我这个无知的孩童。当我渐渐长大，才发现在这微笑背后，他们用到处隐隐作痛的身体挑着工作和生活的重担，用并不丰富的知识和有点苦涩的人生智慧教育着自己的儿女。无论天南海北，菜场里还是书店中，两个知青的相遇总会话逢知己，欲罢不能，令年少的我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在我心中，“知青”代表着父辈，代表着与我的父母同经风雨、荣辱与共的兄弟姐妹。

　　我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因为我是两名六九届知青的爱情结晶。我的父母和你们一样，或自愿或被迫地来到离家万里的陌生土地上，在还未成年时就开始了日复一日单调而繁重的劳作。十年的风雨侵蚀了他们的健康，十年的沉浮却加固了他们的意志。这两股方向一致的意志牵引着我，磕磕绊绊但却无比坚定地在成长之路上前行。

　　前不久我有幸参加了一次小规模的赴云南知青座谈会。会场上，本应作为配角出现的我却成了众位长辈的兴趣焦点，原因只有一个——关注知青历史使我成了“ 80 后”中的稀有动物。也许你们也同当时与会的长辈们一样，常会抱怨子女，抱怨我们不耐烦地打断了你们对艰难岁月的叙述，抱怨我们总是对你们的谆谆教诲嗤之以鼻。你们也许会问：为什么你就能接受唠叨？为什么你还会对陈年

旧事如此感兴趣？ 叔叔、阿姨们，请听我说。不同的时代北京造就了不同的两代人，叛逆的心理与观念的差异在我们两代人之间挖出了明显的沟壑。亲情的纽带可以传递关怀的温暖，却无法承载历史的重量。我们体会不到，甚至根本无法想象你们所经历的那种苦难，你们的讲述在我们的耳中有如天方夜谭。在三天两头的“忆苦思甜”中，我们不禁迷惑了：难道你们想要证明的，仅仅是“社会在发展”这个天经地义的定律？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下一代的生活条件比上一代好也是正常规律，这我们明白，所以无须再重复了，真的！你们常说我们的生活有多幸福，可是从小到大，你们可曾背过如此沉重的书包？

　　我的父母很少扯着我的耳朵进行“忆苦思甜”，甚至很少向我提起过去的岁月，可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却使“知青”、“文革”、“上山下乡”等等关键此在我心中滴水穿石。遥远的地方，熟悉的任务，一个个狂热或凄凉的故事……这一切使我充满了好奇：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它距离我们只有二三十年，可是历史教科书上对它的叙述却还不如两三百年前的清宫政变详尽。我不断地问爸爸，问妈妈，又问他们的知青兄弟们：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爸爸递来的《中国知青梦》和《热血冷泪》使我安静了。

　　我读过独裁者秦始皇的故事，他横征十万民夫修建长城，使田地荒芜，民怨四起；我也读过十字军东征的故事，为前后七八批大军的宗教狂热惊骇不已，这些故事常让我庆幸自己生于一个理智而民主的时代。然而当距我们的生活仅仅二十多年的历史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我开始不住地战栗：就在现代，就在我所生活的国度里，一个人一声令下，三千万人背井离乡。更可怕的是，当这三千万人排除万难，在十年后终于返回故土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病痛、死亡、下岗、入学潮、就业高峰正在将要到来的二十年中虎视眈眈地窥伺着他们和他们的后代。而在他们耕耘过的地方，既没有出现长城般的伟大工程，也没有留下十字军掠夺来的累累财宝。他们无心（不能？）抱怨历史，也无法说自己实现了理想，于是只能无奈地附和道：“是啊，苦难也是一种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