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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TOWN
万曼影
1987年春，我在南京药学院（现为中国药科大学）英语培训进修，教我们的外籍教师是一对加拿大夫妇，男的叫Bruse，教口语；女的叫Eva，教写作。这天，Bruse给我们布置作业：每人准备一篇OralReport（口头报告），内容是说说自己的hometown（故乡），一星期后举行报告会。
作业布置下来后，同学们都忙开了，翻字典，写提纲。来自洛阳的写牡丹，来自鞍山的写钢城，更有甚者，与我同寝室的一位沈阳女教师，还写信回家，让她丈夫到图书馆找来沈阳是中华民族发详地的资料，给她的报告内容增添了一道亮丽的色彩。一时间，五花八门，异彩纷呈，大家都想在报告会上出奇制胜，取得好成绩。
惟有我，迟迟动不了笔，冥思苦想几天后，案头仍是白纸一张。同学们问：“怎么还不写？”我说：“写不出来。”他们都不信，我坦言： 我不知道“故乡”的确切含义是什么。
真的，故乡是什么。
按照有些人的说法，故乡是本人的出生地。这样的话，我应该写南京。这座曾为六朝古都的美丽城市，有着燕子矶、栖霞山等名胜，还有灵谷塔、明孝陵等古迹；它是中华民族遭受屈辱与苦难的见证人，有雨花台、南京大屠杀纪念碑；它又是中华民族反对外来侵略、争取独立自由的英雄城市，有中山陵、周公馆和梅园新村；......可是，我不想写这些。我只是呱呱落地在南京，很小就跟随父母去了上海。南京在我脑海里没有任何记忆，它不能算作我的故乡。
那么，浙江四明山呢？那是父母的祖籍，按照传统的习俗，应该就是我的故乡了。那里群山环抱，翠竹常春，春天杜鹃花开时，把山都映红了；夏天可以到小河里去钓虾、摘莲蓬；秋天的稻田一片金黄；冬天一场大雪后，可以看到“山戴帽”的奇妙景色。那里保存有河姆渡的远古时代遗迹，那里流传着梁山伯祝英台的美丽传说，那里有“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大禹，那里出过中国第一个“为革命丧其元”的女中豪杰秋瑾。青山铭刻着三五支队抗击日本侵略者的英雄事迹，绿水养育了鲁迅、周恩来等一代伟人。......但是，我也不想说这些，我只是小时候在那在度过童年的一段时光,它在记忆中已离我很远了。
......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的，是淮北平原那个小村落,是涡河边的地个小县城,我在那在生活了将近十年，把最美好的青春抛洒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忘不了刚下火车时的那场大雪；忘不了在地里挥汗如雨，学会各种农活；忘不了生病时老乡们争相看望；更忘不了离别时全村人送了一程又一程......。有一次和培训班的同学们闲聊，一位同学问：假如有机会go abroad,出国前你最想去哪里？有的说游故宫，爬长城；有的说游桂林山水；也有的说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伴父母；轮到我，我说一定要去插过队的生产队看看社员们。我终于明白，那块令人魂牵梦萦的土地，早已被我当作了自己的故乡。
于是，一个星期后，我站在讲台上，这样作了我的口头报告：
“......依我的观点，故乡不是一个人的出生地，也不是他父母的祖籍，而是对他的成长起过深刻作用的地方。”
面对Bruse和同学们诧异的目光，我娓娓道来。我讲了刚下乡时印入我们眼帘的一幕幕情景：用泥土造就的房子，用泥土垒成的灶台、粮囤、桌椅，似乎一切都可以用泥来做。尤其有趣的是，鸡舍搭建得很考究，有两层，但鸡们却并不领主人的情，每晚飞到树上栖息；我讲了蒙城的千年古塔，当地出产的五谷杂粮和风土人情。我们用了十年的时光，渐渐地融入了他们之中；我们把城市文明带给他们的同时，也学到了许多东西，受用终生。
说着说着，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一切都那么历历在目，我侃侃而谈，不再看讲稿。与众不同的内容，吸引了听众，他们也和我一样投入，不时以出阵阵笑声或感慨。
在热烈的掌声中，我结束了口头的报告，Bruse用他西方人特有的幽默，耸耸肩道：“Very interesting!Flying chicken!Very good!”
Oh,my hometown！那不是故乡胜似故乡的蒙城，你就是我心中的 hometown！
（本文作者：1969年元月插队岳坊公社，现在上海交通大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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