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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变奏曲

作者:晓 歌

  上海女知青美莉到刘村第三生产队已经第三个年头了。美莉虽然在女知青中长得不算出挑,可美莉绝对算得上聪明机灵的女孩。

  美莉皮肤微黄,眼睛细细长长的,身子骨比较瘦弱,没一般青春女孩丰满的曲线。身材颀长,背却不怎么挺。那是因为美莉自幼患有慢性气管炎,身体不好造成的。体弱多病的人往往多愁善感,美莉常常哀叹自己一个常捧着药罐的人还要干重活,命运还不如林妹妹。她多么希望有个象宝哥哥那样的人来疼自己啊。至少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关心自己,那样砍柴挑水之类的重活也有人会替自己做了。美莉常想,尽管同队的女知青们对自己也不错,可大家都很苦,——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总不如找个知心男友,好关心体贴自己。在别的女知青一心想上调离开农村的时候,她却在想着找一个白马王子。

  美莉不像大部分女知青为了显得彻底“革命”而忽略自己的性别和容貌,她爱打扮自己。她着意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一点。她喜欢花时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美莉衣着得体,常穿淡雅中略带点亮丽花色的衣服,弥补自己不太漂亮的脸庞和身材。她希望会有一个勤快能干的男知青看上自己,当然,那个人必须是自己看得上眼的。

  美莉的想法很实际:——上调首先要讲“表现”,自己身体不好怎么做得到“表现”好呢?上调怎么可能轮到自己呢?走不了,还不如安下心来,面对现实。

  她对大队干部不允许男女知青来往的做法大不以为然。她对同队的女知青们说,我们都二十出头了,为什么不可以谈朋友?国家规定的晚婚年龄是25岁,难道我们到了25岁那一天突然去“拉郎配”和陌生人结婚?上头还叫我们扎根,——怎么扎根?

  女知青没人响应她。她们觉得,在这穷山沟“扎根,”那还不是一辈子完了,和那些婆婆妈妈的农村老表妇女有什么区别?可也没人反驳美莉,——反对“扎根”,传出去弄不好会打成反革命的。美莉愿意扎根就让她扎好了。

  美莉对自己这个知青班里男女同学平时互不来往也有看法: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吃着一锅饭,却缺少互相帮助的精神,还不是叫队干部们训多了,管怕了?

  其实美莉不了解男知青们的真实想法,他们和女知青们一样,是怕男女之间接触多了产生感情,影响上调,故意冷落、尽量避开女同胞们的。

  美莉没想到,自己的丘比特箭射中的不是上海人,是一个南昌知青,叫海云。

  海云原在江背公社插队。因为力气大,肯干活,任劳任怨,他虽出身不好,但还是破例被安排到了县林业局工作。

  那一阵林业局一群职工在刘村住了很长一段日子,与上海知青都熟了。刘村深山老林多,树木多,林业局在这里一呆就是几个月。——号称林业局却居然不种树,而是专门靠砍树过日子的。

  虽然林业工人和知青也差不多辛苦劳累,可他们毕竟有固定的收入,于是海云的同事们就比上海知青显得有优越感,走路都抬着头,也喜欢和上海女知青搭话,比如有个叫大路的,写得一手好字,人称“书法家”,就特别能说会道,喜欢和女知青调侃。只有海云是例外。他不声不响,不大和女知青说话。

  偏偏海云在一大群林业局粗里粗气的男职工中很显眼,因为他文静、秀气。虽说他个头高高的,膀大腰圆,看上去挺结实的,但比姑娘还腼腆。他那晒不黑的、白里透红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对黑亮的大眼睛,可里面常流露出一丝忧伤的神情,两道浓眉总是微微锁着。他总是穿一身蓝色的旧学生装。美莉很细心地注意观察了好几次,她发觉海云有一种特殊的说不出的吸引力。

  海云力气大。别人一次扛两根竹子,他能扛三根,别人扛一棵树还喘,他偏要扛两棵。歇工的时候,他会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削筷子,或编个小竹筐,搓根草绳什么的,粗活细活都有两下子。

  海云很省俭。别的林业局男职工都喝酒吸烟,一个月下来把工资花得所剩无几,海云却把钱统统都寄回家了。别人笑话他,“是不是让母亲给你留着娶媳妇用的?” 海云不置可否。只有和海云有深交的人才知道,海云的父亲早年被打成右派,遣送回原籍,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海云母亲带着儿女跟着父亲回老家,也丢了工作。海云父亲去世后,母亲忧伤成疾,一病不起。海云的姐姐出嫁早,海云寄钱回去是赡养母亲用的。

  大家都说海云上海话讲得好,听不出南昌口音,其实他们不知道海云的父亲本来就是上海人。但海云从不对别人说自己也是上海人。他觉得上海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好炫耀的。不是一样的人吗?再说家庭出身使海云有深深的自卑感。他老是埋头苦干,沉默寡言。

  可人们却没料到,沉默寡言的海云却比那些能说会道的男职工、男知青都更早博得女知青的青睐,他在他们那一帮人中最早得到丘比特箭的关照,令同伴们羡慕不已。

  美莉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和海云擦出火花来的。

  那天下雨,海云他们没上山。林业局一伙人便到上海知青的住地去玩。他们在一起打扑克、聊天,嘻嘻哈哈开着无聊的玩笑。大路小孙他们看到上海女知青走过,便主动搭腔。海云则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削竹筷。只见他不一会儿就削好一双光滑洁白的竹筷,接着又削第二双。竹篾刀在他手中一上一下很听话。尽管海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可他的模样还是在十几个男知青中不同寻常,他灵巧而熟练的动作使过来看他们打牌的美莉不禁眼睛一亮,随口说了句:“蛮能干的嘛。”

  林业局的一个男职工立即搭腔道:你还没看到他编的小竹篓呢,那才叫手艺!另一个男知青接口说:海云会的东西多了,要不要给你编一个?

  平时自己队里男女知青话不多,各人忙各人的。美莉觉得林业局这帮人比自己队里的男知青显得热情多了。可林业职工这种热情似乎有讨好的意味。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是拿工资的国家职工了,有向女知青献殷勤的资本了吧。

  美莉才不会看上他们呢。可美莉有点高兴,至少他们不象自己队里那几个男知青那么假清高,可以和他们随便说说话。

  美莉说:“谢谢,不用的,不麻烦。”

  一个男职工故意怪腔怪调地说:“哟,这么客气,编也没编,就谢啊,谢什么。”

  另一个人嘻皮笑脸地对海云说:“海云,人家谢谢你了,还不快帮人家编一个?”

  海云抬起头,没说话,但他黑亮的眼睛分明是在征求美莉的意见,好象在说“你真的想要吗?我可以给你编的。”

  美莉被海云望得有点不好意思,忙摇头说:“不麻烦,不麻烦。”

  海云也有点脸红,他低下了头说:“不麻烦的,很容易的。”

  美莉被海云的真诚感动了,她不由得说:“真的?那就麻烦你帮我编个小篮子,好装绒线?”

  海云说:“不费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海云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竹子,很快在手里削成了细蔑条,细蔑条在他怀里跳上跳下,不大一会儿工夫,象变戏法一样真的编出了一只小巧精细的竹篮。

  美莉简直看呆了。

  海云把小竹篮递到美莉跟前,“这竹子太老太硬,编得不好,先给你玩玩,下次再编个好点的。”海云抬了一下头,说完又把头低下了。

  美莉心跳了:海云不但长得好,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是那种好听的男中音,充满了磁性,而且海云很羞涩,神情象个大男孩,好可爱。美莉禁不住又对他看了他一眼。

  美莉欣喜地说:“那就谢谢了,下次有机会请你抽空再编一个大一点的?好给我们知青班装菜。”

  一个林业职工笑嘻嘻地对美莉说:“那你拿什么谢海云?”

  和美莉同队的一个男知青趁机打趣说:“美莉手也蛮巧的呀,海云,你就叫她帮你打一件毛衣好了。”

  知青班里人人都知道美莉毛衣打得好,不但打得快,而且式样好。别人一个星期都打不出来的活儿,美莉只消一个通宵就打出来了。

  海云羞红了脸说:“这不行,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美莉却高兴地说:“这有啥,小事一桩。”

  海云过了几天便给美莉送来了一只更加精巧的竹篮,美莉便坚持要海云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让自己洗。海云开始怎么也不肯,可美莉说,白叫你劳动不好意思呀,要不,这篮子我也不收了。 

  海云拗不过美莉,只好把衣服脱下来让美莉洗。

  在美莉洗衣服的时候,一个女知青对她说:“哟,帮哪个男同胞洗衣服呀,关系不错呀?”

  美莉很不好意思,暗想,自己是不是爱上海云了?自己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可因为身体不好,从来没给兄弟们洗过衣服,可为什么给海云洗衣服自己会那么乐意呢?

  美莉一想到海云穿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那模样,心里就甜滋滋的。海云从早到晚脑子里都是海云的影子 ——海云怎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

  晚上海云拿过美莉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上衣,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温暖感觉。除了母亲和姐姐,没有任何一位异性给自己洗过衣服。他觉得美莉真是热情、善良、大方。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美莉已经在洗衣服的当儿悄悄把海云的身材都比划过了,当晚就赶通宵给海云打起了毛衣。

  美莉把在供销社新买的紫绛红的毛线打成了一件厚厚的高领套头毛衣,上面还打了漂亮的立体铰链棒的花型,同室的女知青们说:“美莉的水平越来越高了,这么漂亮的毛衣,是给谁打的呀,好象是男式的嘛。”

  美莉没回答。别人都知道美莉的三哥也在同一个公社下放,还以为美莉是给她的三哥打的呢。

  三天以后,美莉把毛衣交到海云手里,说“试试吧,看大小合适吗?”

  海云不明白:“这是给谁打的?”

  美莉看海云发呆的样子,更觉得他可爱了,她笑着说:“给谁打的,给你打的呀!”

  海云吃惊不小,他以为前几天他们说打毛衣只不过是开开玩笑的,谁知美莉真的拿它当回事了啊,而且是这么漂亮的一件毛衣!

  海云慌忙说:“不行不行,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这有什么,我不是也麻烦过你的吗?”

  “我那是举手之劳,玩玩的。”

  “我这也是举手之劳,玩玩的。”

  海云还要推脱,美莉说:“已经打好了你不穿,难道我穿?”

  海云看着这件男式大毛衣,笑了,只好把毛衣往身上套,呵,不大不小,正合适,比母亲和姐姐打的还好多了。

  美莉说:“怎么样,还行吧。”

  海云连忙回答:“好,好,好,比买现成的都好,真是太辛苦你了。可买毛线的钱我总该给你吧?”

  美莉说:“真的不用那么客气的,我下次说不定还有什么事麻烦你呢。”

  海云坚持要拿钱给她,美莉边推边说:“要不,你下次有空就再帮我打一样什么东西吧。”

  海云想了想,说:“那我就帮你打个樟木箱吧。”

  美莉高兴得要跳:“想不到你还会打樟木箱呀!那太好了。我买了副樟木板,正想请木匠给我哥哥打个樟木箱呢,那就麻烦你好了。”

  海云也很高兴,他已经看出来,美莉喜欢和自己接近。他说:“我什么时候来打呢,明天晚上来打好吗?”

  美莉说:“不用。你们白天上山砍树挺辛苦的,还是等什么时候下雨天不出工再说吧,反正这又不急的。不过你晚上要是没事,随时可以来玩的呀。”

  海云心想,美莉还挺会关心人的,就说好啊。

  海云穿着新毛衣走了,美莉看着那紫绛红的背影渐渐远去,真比穿在自己身上还舒坦。

  海云走后,美莉兴奋得连药也忘了吃,她觉得自己精神一下子好多了,胸闷头昏的症状也没有了,晚上睡觉,气管炎也好象不怎么发作了,她想: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吗?

  海云回到林业职工寝室,大路发现他穿着新毛衣,就说:“呀,海云,这么漂亮!”

  海云怕别人追问是谁打的,怕人家知道是一个女知青打的,自己先心虚了,不由得红了脸。偏偏大路不放过他,盯着问:“哪来的?这么漂亮的花样,只有上海女知青才打得出来,决不可能是老表打的,说,到底是谁?”

  海云看瞒不住,只好从实招来。一下子,寝室里热闹了,象开了锅,大家都知道上海女知青帮海云打了毛衣。

  有人说:“海云,真有艳福啊,你,这毛衣打得这么好。”

  有人打趣说:“海云,看不出,你不声不响,平时好象也不跟女知青多罗嗦,这么快已经暗地里好上啦,真有一手!”

  大路说:“海云,介绍介绍经验,用什么办法把女知青花到的?”大路实在又羡慕又妒忌,因为他虽说曾向三个上海女知青献过殷勤表过心迹,写过不少情书情诗,可都被冷言拒绝了。

  海云慌了,忙说:“没有没有,别瞎说,人家女知青听到了要生气的,没有谈朋友,是换工的。”

  小孙说::“还说没有,刚开始谈,就已经怕女朋友了。看看,还怕人家听到生气,这有什么,交流交流经验嘛,好让我们也学学。”

  海云急红了脸说:“真的没有,人家怎么可能看上咱?”

  大路说:“要没有,你脸红啥?你想,她怎么不给别人打毛衣?你去要求她给我打一件试试?”

  海云一想,这倒也是,美莉怎么会帮他们打?美莉对自己确实有一种特别的热情。不过海云没有把握那就是爱情 ——美莉一个上海女知青怎么会爱自己这样一个 “黑五类”子女呢?

  海云这样想着,心里七上八下,又酸又甜,他想到美莉和自己说话的神态,口气,是那么热情;可万一美莉知道了自己的家庭出身,还能喜欢自己,和自己发展下去吗?

  晚上海云翻来翻去睡不着。

  海云不知道,美莉此刻也在思念着他,反复琢磨着,担心海云能不能爱上自己。他俩同时都在互相牵挂对方。

  海云一干完活就去上海知青宿舍,帮美莉打樟木箱;美莉看见海云来了就精神振奋,什么病痛都没了。美莉再三让海云歇会儿,别太累了,海云还是一刻也不肯歇。

  美莉便忙着张罗给海云做点心,对人说是招待木匠师傅,其实人人都看得出美莉对海云异常热情,超过一般人的关系。

  海云干完木匠活,接过美莉亲手做的鸡蛋饼,说:“谢谢你。”

  美莉说:“我还应该谢谢你呢。”

  海云看其他知青不在旁边,便轻声对美莉说:“你真好。”

  美莉微黑泛黄的脸上露出了红润,在油灯下显得楚楚动人。

  她娇恬地说:“不,我不好,你好。”

  海云的声音有点颤抖:“美莉,你真好看。”

  美莉的声音也变了,她歪着头,细声细气地说:“不,你才好看呢,你是美男子。”

  海云两眼放光,壮大胆子说:“美莉,你喜欢我吗?”

  美莉不回答,却冷不防握住了海云端着盘子的手。

  海云从来没有和一个异性这样亲密接触过,没思想准备,他有点慌;他想把手抽出来,但女性温暖柔嫩的手的肌肤使他心旌摇曳,他忍不住把美莉的双手拉到自己胸前,放在自己心口上。

  夜深了,海云怕别的上海知青察觉,只好依依不舍离开了美莉。

  第二天,海云又来到知青班。美莉洗了头,把长头发披下来,换上了漂亮的乳白色开斯米薄绒衫,把里面粉红的绣花衬衣领子翻出来,更显得妩媚。

  海云把煤油灯拧亮了一点,轻声说,“美莉,真想你。”

  美莉脸红了,“你不嫌我丑吗?”

  海云激动地说:“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我有病,活不长的。”

  海云靠近她,“别说不吉利的话。我照顾你,我能干活。”

  美莉低下头,“我家兄弟姐妹多,经济条件不好,在上海是住在‘贫民窟’里的。

  海云拉过了她的手,“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只有母亲相依为命,而且她还没工作,你不嫌弃我就不错了。”

  “我也能和你相依为命,只要你真心爱我。”

  “我不会说甜言蜜语,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对我,我一辈子都不会辜负你的。”

  “那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的家庭出身不好,会拖累你的,你怕吗?”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

  他俩越说越激动,越谈越投缘,很晚了,月影西移,知青们都睡觉了,他俩还难舍难分。直到快半夜了,海云才恋恋不舍告别了。

  美莉闭上眼睛,仰起脸,身体靠过来。海云知道美莉想要自己亲吻她,但他还是迟疑着,低下了头,没有勇气吻一下美莉。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我走了,便离去了。走了很远,回头看,美莉还依在门框边。

  海云和美莉很快地进入了热恋中。

  灶头边,小河旁、山坡上,到处是他们约会的好地方。海云怕人看见,始终不敢有过分的肌肤之亲,再说,海云的家教使他克制着自己,尽量避免在感情冲动的情况下做出对不起女方的事。而美莉呢,虽然希望海云紧紧拥抱自己,可看到海云这样羞怯,越发觉得他可爱。姑娘家的矜持使她强制压抑着自己想要主动亲吻海云的愿望。

  但他俩时刻焦渴地思念着对方,一日不见,便象丢了魂。

  美莉觉得海云忠厚淳朴,实心眼,又勤快能干,没有一个上海知青能比得过他。

海云认为美莉热情大方,诚恳细心,没有一般上海姑娘的傲气,是难得的好女孩。

  开始,他们是避着人的,怕知青们看到,怕别人取笑,怕干部们批评。几个月以后,他们渐渐变得公开化了。不光知青,老表们都知道美莉有对象了。

  老表们说:“美莉,你‘表哥’长得好客气啊!”

  美莉心里乐开了花。

  林业工人们也跟海云打趣说,海云眼力好,好福气,找了个上海女子。

  快过年了,美莉要回上海探亲,海云舍不得离开她。

  美莉说:“你也跟我一起回上海去吧,正好让我父母也见见你。”

  海云想,也好,多年没见姐姐了,到上海去可以住在姐姐家,并且也可以让姐姐和美莉见见面。

  海云到单位请了假,和美莉一块儿坐火车去上海。这几乎是海云记忆中最愉快的一次旅行。

  他俩亲亲热热,一路说不完的知心话,很快到了上海。

  虽说各自住在自己家,但他俩几乎三天两头要见面,不是到美莉家吃饭就是到海云姐姐家吃饭,要么就是出去逛街。海云把平时省吃俭用下来的钱给美莉买了一条鲜艳的真丝花头巾。美莉欢天喜地,爱不释手地把它戴在脖子上。

  美莉的父母和海云的姐姐很爽快地就认可了他们这段因缘,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海云的姐姐想,弟弟远在千里外生活,自己照顾不到,多亏了美莉一心一意对海云,自己也可放心了。她特地邀请了美莉,还有美莉的知青同学们一起到她家,招待他们吃饭,觉得这样这门亲事就算有点眉目了。

  美莉被安排坐在上座,宛若女主人,她感到一种被宠爱的幸福,她兴奋极了。

  美莉他们回村后,知青们几乎人人都知道美莉到海云家吃过饭了。

  有人便开玩笑地说:海云,你们“哇当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海云说:“哪里,没影子的事。”可他开始悄悄地为自己打家具。他相信,只要自己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再向美莉正式求婚,美莉肯定会答应的。

  一想到美莉将要嫁给自己,海云心里就象灌了蜜一样甜。海云想,自己穷,不能委屈了美莉,应该想法多挣点钱,为美莉多置办点东西,把婚礼搞得象样点。

  于是,他又忙着替别人打家具,编箩筐,赚点手工钱。

  很快又到了年下。海云木匠活忙不过来,便对美莉说,他抽不开身,让美莉一个人回上海。美莉不愿单独走,但想到海云肯定是为了节省路费,只好勉强答应了。

  海云见美莉有点不高兴,想了想便说,你路上孤单,没人照顾不行,我有个同事叫大路,也是上海知青,正好也要回去,要不叫他陪陪你?

  美莉撒娇地说:“谁要别人陪啊!”

  海云很为难:“你一个人走,我总不放心,路上多不安全啊。”

美莉犹豫着说,哪个大路啊,是不是人家叫他“书法家”的那个人?

海云说,就是他,他还挺热心的呢,是他主动问起的。

美莉想了想说,一点也不熟悉,没劲的。

海云象哄小孩一样;“都是上海知青,有什么关系,一回生,两回熟,随便聊聊天,十几个小时,很快就到家了。比起你一个人走,总好些吧?”

  美莉只好怏怏地同意了。

  海云送美莉到火车站,对同事大路说:“麻烦你路上照顾照顾她,她身体不太好的。”

  大路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放心好了。”

  大路中等个儿,结结实实的,皮肤黝黑,额头铮亮,浓密的头发呈“三七开”。一双眼睛小小的,很深地陷在眼眶里,闪着狡诘的光芒。看上去是一副很成熟的模样。他一把接过美莉的行李,上了火车。

  火车开了,美莉依依不舍向海云挥着手,大路体谅地说,我们很快就要回来的,别这么难过。

  美莉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他和美莉紧挨在一起坐着,在外人看来,倒象是一对情侣。
美莉他们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北方妇女,一直忙着哄孩子,旁边是个中年男子。那人好象喝多了酒似的,一上车就打呼噜睡觉,没兴趣也听不懂大路他们的话。

  一路上,大路无比热心,端茶倒水,削水果,无微不至,美莉连声道谢,说:“不用忙的。”

  大路看着她:“谢什么,谢也是多谢的,你眼里只有海云,我忙也是白忙。”

  美莉说;“这不是一回事。男朋友总归是男朋友。我就是喜欢海云,他不好吗。”

  大路语调有点酸溜溜:“海云当然好了,我和他是好朋友。我祝你们幸福。”

  美莉却什么也没察觉,说:“那就更要谢谢你了,到时候请你吃糖。”

  大路叹了口气:“海云好是好,可就是你有点可惜。”

  美莉不明白,注视着他。

  大路小小的眼睛闪烁着,说:“按理说,我跟海云是好朋友,这话我不好说,可我是为你着想。你如果跟了海云,以后就回不了上海了。我们上海知青,将来总要回去的,你何不找个上海知青呢?”

  美莉说:“上调无望,回上海就更别指望了,我们已经这般岁数了,还有什么将来,眼前有个知心朋友就不错了。是不是上海知青,无所谓的。”

  大路摇摇头,“人说恋爱中的人糊涂,果然不错。你怎么就不明白,海云的父亲是遣返地主,他家永远没有出头日子,你跟了他要一辈子吃苦头的。再说,你如果找个上海知青,过年过节一起回上海也有个照应,何必偏要找南昌知青呢?现在不想清楚,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美莉一愣,可又说:“可我真的很爱海云,他对我又这么好。”

  大路笑笑,“这只是你单方面的痴情罢了。女人就是傻。你是初恋,海云又不是没有过女朋友。从前的女朋友把他甩了,他才会对你那么好。”

  美莉心里如扎了根刺。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不会的,海云从未说起过,他不像是谈过朋友的,即使谈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至少他对我是真心的,没有人比他更爱我的。”

  大路冷笑了一声,“哼,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比较过,怎么知道别人不如他?你一心都在他身上,别人就是再好你也发现不了。至少你不是他第一个女人,不象我们这种人,从来没有谈过朋友,没有碰过女人,对自己中意的女人倒是一片真心的,可惜没有人知道罢了。”

  美莉不以为然:“你别胡说,海云人很好,我就是爱他。你没有恋爱过,感情的事,你怎么懂?”

  大路见她不高兴了,忙见风使舵:“好好,我不懂。我不说海云。”

  大路给美莉递上削好的水果,说,吃吧,女人多吃点水果,养颜。你的皮肤这么细腻,要好好保养。

美莉听了,不免一笑。这人还蛮会奉承人的,就说,天天下地干活,在太阳里晒,早就晒黑了,还保养啥?

大路摸摸自己的脸颊,说,比我总白嫩多了吧。再说,你虽黑,黑得耐看,象一朵黑牡丹。我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

美莉说,你别花我,海云就老实,不象你会花。

大路小眼珠转了转,说,“这不是花,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感情?我是皇帝不急急太监,——为你着想。你没看到过队里批斗黑五类吗?你真的要到一个地主家庭去当陪葬品吗?他们家一贫如洗,他妈终年躺在病床上,你进去了要不要照顾她啊?你现在不考虑周到,以后哭也没地方哭。”

  美莉木然。

  大路继续说:“你别以为我是存心要拆散你们,我是担心你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以后日子难过。我也是瞎操心。这种事情别人是不会来劝你的,如果你不愿听,算我没说。”

  美莉哑口无言。

  沉闷了好一会儿。

  大路为美莉买来了点心,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说:“吃点吧,别饿坏了肚子。我不想冒犯你的海云,更不想惹你伤心。”

  美莉有点头痛。眼前出现了村里批斗地富反坏右的恐怖场面。去年队里有个富农子女上吊自杀,美莉到现在想起来还吓得要呕吐。海云母亲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声音似乎也在耳边回响。和海云在一起的日子会是那样可怕的吗?她真没有这种思想准备。她梦中和海云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幸福甜蜜的呀!她感到精神支柱要倒了,她多么需要有个坚实的肩膀让她靠一靠啊。美莉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紧锁眉头说:“你说得那么严重,那我该怎么办?海云对我这么好,我实在不忍心抛弃他啊。”

  大路点点头:“那倒是。不过你好好想想,现在你们时间不长,还好抽身,如果关系确定下来了,他缠住你不放,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美莉感到茫然,“海云不是那种人,他不会给我难堪,他一向很迁就我的。可我怎么能离开他。”

  大路皱了皱眉头:“那我们旁人就不好说什么了。”

  停了一会儿,大路说:“其实他要真的为你好,就不该害你,让你跟他去受穷吃苦。对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知青来说,实在太冤了。”

  美莉忧郁地扯绞着胸前的真丝头巾,想着海云当初送头巾的情形,不觉愧疚起来,“要我与海云分手,我实在说不出口。”

  大路又摇头,“你真的很善良,很痴情,海云福气很好的。嗨,我就没有这种幸运了。”

  美莉不解:“那有什么,女知青多了,你随便去追好了。”

  大路一脸正经: “这你就不知道了,不喜欢的人,我怎么会有胃口去追?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人,我宁愿不结婚。看样子,我这辈子只好打光棍了。”

  美莉越发奇怪,“怎么说这种话,那么多女知青,难道就没有值得你喜欢的?”

  大路又叹了口气,“咳,我本来不想说的,你既然问我,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老早就看上你了,只不过让海云先下手了。晚了哇,这辈子没指望了。”

  美莉有点生气:“瞎讲,我跟你又不熟,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大路的小眼睛直盯着美莉,一脸真诚:“天地良心,我一直暗恋你,只不过没有机会表达罢了。从我们林业工人到你们村起,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比一般的女知青热情大方,温柔美丽,你在我眼里就象是骄傲的公主,我一直担心自己配不上你,不敢向你提出,没想到你会看上海云,咳,我哪点比不过他!”

  美莉更生气了:“这么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海云的不是,都是为了自己罗?”

  大路好象很委屈,“哪敢啊,我只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完全是为了你啊。我实在是不忍心你到他家去受罪挨斗啊。”

美莉将信将疑。

  大路作出苦恼相:“老天作证,我是爱你太深啊。我一片苦心被你误解,也没办法。我自己算不了什么。我早想过了,这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要紧,反正人生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被社会抛弃。——象我这样一个重点中学的高才生,要不是上山下乡,本来早就是个大学问家了。”

  美莉见他挺伤感的,觉得他有点可怜,安慰他:“你也别这么悲观,我们这些知青的命运不都是差不多的吗?”

  大路立刻表示赞同,“你这话说到我心里了,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美莉问:“你是什么学校的?哪一届的?”

  大路回答道:“咳,好汉不提当年勇,我曾经是区里的书法比赛第二名,学校数学比赛第一名呢!”

  美莉有点吃惊,看来他还满有才气的,确实有点可惜。自己也爱好数学,也不是被文革耽误了?

大路说,要不要我写几个字你看看?

  美莉听说过他的外号“书法家”,便也有些好奇。大路拿出纸笔,很快刷刷地写了一首诗。龙飞凤舞,字体很活,的确漂亮。

  美莉仔细看,不免有点脸热。原来是一首爱情诗,题目是《献给我心中圣洁美丽的茉莉花》,——原来大路把自己的名字暗含其中,比作茉莉花。美莉不由得暗自佩服大路是有点歪才,相比之下,海云就缺乏这种文采了。她当然不知道,这其实是大路的旧作,是他写给一个叫玫香的女知青的,只不过临时把玫瑰花改成了茉莉花。

  大路眯着眼把诗念了一遍,说,“这是即兴发挥,写得不好,以后到了上海再重新写。”美莉说,“怎么不好,这不是写得既压韵又有情调,挺好的吗?只不过我并没有你形容得这么好,再说,我也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大路无奈地说:“女人的心就是狠啊,我一片真情只能付之东流了。”说着,把纸撕成碎片扔出窗外,显得十分伤心痛苦。

  美莉理解他的心情,劝慰说,“其实也用不着这样,你明知道我是海云的女友,还是冷静一点好。”

  大路不依不饶: “你难道对我一点怜悯也没有?”

  美莉以守为攻:“感情的事是不能强求的,我只能属于海云。”

  大路固执地说,“那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嘛。难道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我为什么要主动对海云说,和你同一天回上海,路上可以照顾你?就是为了接近你呀!”

  美莉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蓄谋已久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大路面含几分得意,“这么说,你还是怕挡不住我的进攻罗。就算是蓄谋已久,那是我对你的一片痴情呀。你不知道,我日记本里还写了好几首给你的诗呢。只是觉得写得不好,怕你笑话,不敢拿给你看。实际上算起来我爱你比海云早。”

  美莉有点飘飘然,心头涌上一丝喜悦和甜蜜,写给自己的情诗?倒是挺浪漫新鲜的,大路这点倒真是比海云强。她对大路开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便笑了笑说,“谁叫你比海云晚了一步。”

  大路不甘心,进一步试探:“那他和你已经是事实夫妻了?”

  美莉正色道:“别胡说八道,我们只是最好的朋友,他说过,没开结婚证之前,他是不会触犯我的。”

  大路一撇嘴,“我才不信呢。”

  美莉急了,不留神说出了口:“我们连亲嘴也没亲过几次呢。他根本不怎么敢碰我的。”

  大路说:“那是他爱你不深。他和以前的女朋友不光老早就“kess”过了,还到山洼野地里去了好久呢。”

  美莉心里又一沉,目光有些暗淡,她哪里知道大路说的其实是他自己的经历。大路曾经强行亲吻玫香,还抱紧她的身体让她喘不过气来,不料欲速则不达,被玫香认为粗鲁,一气之下就不理他了。美莉想无风不起浪,大路说的也许是有因头的,可她嘴里还是说:“我不信。”她说:“你别乱讲海云,他不会那样的。海云对我是真心的。他就是太老实。”

  大路步步紧逼: “我不相信,爱得这么深怎么没有亲热举动?我就恨不得时时刻刻亲吻你。”

  美莉招架不住,她从没想到并不漂亮的自己竟然被两个男人同时爱上,而且大路的爱也会是如此热烈。她虽还放不下海云,但大路的表白,使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荡。她想,要是早认识大路,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
她假装嗔怒地说;“你说了那么多,该休息休息了,我不想听了。”她扭头转向窗外,大路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已看出了美莉心理的变化。

  这时天已完全黑了,车厢里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随着列车摇晃前行的节奏,人们开始打盹。美莉不再理会大路,她有点困了,渐渐闭上了眼睛。

  大路也不响,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轻手轻脚地盖在了美莉身上。

  美莉闻到了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奇异的味道。不知怎么,竟没有一点反感。她想,不管怎样,也别得罪他,毕竟他还是关心自己的。

  大路见她没把衣服推开,心中暗喜。在女性面前,他曾经失败了三次。他不能容忍海云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个称心如意的恋人。他想,美莉一定要属于自己!她一定会属于自己!自己哪点比不过他。

大路更加靠近美莉,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对不起,美莉,请你原谅,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如果爱你也有罪,那就让我这辈子下地狱吧。或者让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

  美莉虽然不语,但感到有一股暖流往上涌,她仍旧闭上眼睛打盹。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母亲曾说过,不睬顶凶。我不理你,总行了吧。

  大路在她耳边上喃喃地说:“美莉,我的女神,我爱你。”

  美莉不答理他,也没推开他,她被突如其来的愉悦感迷住了,任由他说。
大路轻声吟着一首什么诗。

美莉有些陶醉了。

  已经是晚上了,火车在黑暗中行驶,在广袤的原野上穿行。

  大路并不气馁,他见美莉好象睡着了,便把手伸到盖着的衣服里面,轻轻地抚摩着美莉的手背。经验告诉他,再粗旷豪爽的女性都喜欢温柔的男子。这种动作美莉应该不会拒绝的。

  美莉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好象躺在海云的怀里,舒服极了。

  大路把手继续往上移,在美莉身上抚摩着,美莉没有反抗,任凭他的手缓缓游动。

  大路又把嘴贴了过来,在车厢的黑暗中吻住了美莉的唇。

  美莉动了一下,好象察觉了不是海云,想推开,可是不知为什么身体还是没有动。她太渴望这样的肌肤之亲了,多少次她希望海云来拥吻自己,可她没勇气说,而海云不是不知道,却总是怕,躲躲闪闪。这会儿,她感到自己被男人搂在怀里的舒坦。尽管她隐隐约约知道不是海云。咳,海云,你要是有大路这样大胆就好了。大路虽说有点冒犯自己,可不乏男子气概啊。——大路竟然敢在火车上,在有这么多人的地方吻自己,实在是令人又讨厌,又惊奇,又刺激。

  黑暗中,美莉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便顺从了。她太需要一种依傍和安抚了。靠在大路厚实的肩膀上她感到很踏实,便任由大路作为。她实在是难以抵御那火热的嘴唇和柔软的手指的诱惑,她觉得身子都有点酥软了,有那种通电的感觉,让人麻麻的,无力反抗。

  大路似乎受到鼓舞,不安分的手更加得寸进尺起来。幸亏美莉身上盖着大路的衣服,旁人也不易察觉。不一会儿,美莉已觉得全身发热,软绵绵的,

  已是半夜了,美莉被冷风一吹,有点清醒了。她想,自己这样怎么对得起海云,便坐正了,推开了大路。

  大路小声问,“怎么了?”

  美莉板起脸:“还问我,我们不能这样,回去怎么见海云?”

  大路笑嘻嘻地说:“你就对他说,我俩好了。”

  “那怎么行?”

  “那有什么不行?你又没有嫁给他。”

  “可我早已和他是一对了呀。”

  大路厚着脸皮说:“那现在我们不也是一对了?你不是说,你们缺少肌肤之亲吗?我都满足你了呀。”

  美莉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打他,在火车厢里,美莉只好暗暗扭了他几把,咬着牙狠狠地说:“你坏,你坏。”

  大路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线:“打是亲,骂是爱,小两口打架不记仇。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不能算我的人吗?”

  美莉气急败坏地说:“那不行,我不能离开海云,我怎么对得起他?”

  大路喉咙有点粗:“那不行,你是我的人,你怎么能离开我?你要敢离开我,我马上去对海云公开我们俩的事,叫你好看。你要知道,这对你一个姑娘家意味着什么。”

  美莉急了:“求求你,千万别对海云说,他受不了的。”

  “那你答应我,跟我好,我什么也不说。”

  美莉方寸大乱,“海云不肯离开我的。”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去跟他谈的。你不用出面,你什么也别管,你只要答应我,跟我好。”

  美莉慌忙拒绝,“这我根本还没有想过,我不能答应你。”

  “那没关系,你慢慢想,好好想,会想明白的。我哪点不如海云?”

  美莉低下了头,为自己一时糊涂,误入大路的怀抱而懊丧。思前想后,大路是个有心计的人,说得到,做得到。自己要是不答应大路,他回去真的会弄得满城风雨,说不定到时候海云气得不要自己了,而大路也让自己给得罪了,那时候也许真的不可收拾了。女知青们都会笑话自己的。还不如答应了大路,他看上去也象很爱自己的。海云那里,就由大路去对付好了。自己已经做了对不起海云的事,早晚给他知道了,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美莉想着,不由得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大路完全知道美莉在想什么。他去搓了把毛巾,递过来,轻轻地交到美莉手里,见美莉不接,便动手帮她擦眼泪,安慰地说:“别难过,长痛不如短痛,回去就写信给他断交,以后他也不会来找你了。说不定,等我们从上海回江西,他又有了新欢呢。”

  “不会的,海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想写这种信。”

  “那也不要紧,以后我来跟他说。你千万要放宽心,不要愁坏了身体。你难过啥呀,我会对你好的呀。我们家经济条件很好,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老工人,我再对你百依百顺,你到我们家吃不了亏,别人享都享不到这个福呢。”

  “我才不信呢,就凭你这么诡计多端,我能相信你是忠厚老实的善良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在你身上,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太深呀。”

  “你就会花言巧语,还会什么?”

  “我除了不会打樟木箱,不会编竹篮子,什么不会?我会绘画书法,写诗歌,我会打篮球会吹笛子,我更会使你得到身心满足呀!”说完,大路嬉皮笑脸地又把嘴凑了过来。

  美莉往后退让,却没处让,被大路一把抱住,在她脸上狂吻。

  美莉犟不过,只好由他去。车厢里的人似乎也没怎么注意他们 ——反正象是小两口,爱怎么怎么。

  大路又把美莉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把自己的身子贴过去,美莉知道喊也没用,列车上谁不当他们是一对情侣呢?美莉只好乖乖地象一团面,让他揉。

  说来也奇怪,这时美莉并没有难受,并没有感到不舒服,反而觉得这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从来没有尝到过的、做女人的快乐。男人的爱大概应该是这么强烈的吧。

  美莉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贱。她不知道女人是不是都这样,挡不住男人的进攻。

  但她毕竟清楚自己这样做对不起海云,一想到海云知道了这一切以后的痛苦神情,想到自己真的要和海云分手,她不由得又流下了眼泪。她也不去擦,任凭无声的泪缓缓地流。

  好大一会儿,天快亮了。大路直起身来,说:“你去梳洗一下吧,上海快到了。下火车后,我叫辆出租车,先把你送回家。你放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我才舍不得你去挤公交车,被别的男人挤来挤去呢!伤了你的玉体我可心疼呀。谁叫你是我的公主呢。”

  美莉终于停住流泪,起来拿了毛巾去洗脸。她想:既已这样,也只好对不起海云了,谁叫他不陪自己回上海的呢?大路盯得这么紧,叫人怎么吃得消?还有,大路说的那些关于家庭出身的话,未免不是忠告呢。女人嫁人可不是为了吃苦的。自己虽舍不得海云,可也不能不考虑长远啊。

  她擦了擦眼泪。

  大路说“你这样哭起来,就像梨花带雨,更加美丽动人了。”

  美莉不禁破涕为笑。她扭了一下身体,打了大路一下:“别耍贫嘴了。”心想,这家伙一套一套的,会哄人。

  下火车的时候,他们俩就完完全全像一对亲热的情侣了。

改于2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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