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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峡江的日子—我的插队生活
   十一. 农村诗选 
   十. 沉重的一页

   九. 我记忆中的流源村

   八.我和小梅
   七.民以食为天
   六.冰川下的暗流

   五.流源知青概况

   四.执教生涯

   三.宠物阿花和
     它的儿女们

   二.第一天干活

   一.永远难忘的一天
    ——1969年3月10日

爱情变奏曲
阿民的故事
阿凡提的爱情故事
(上)
 (中) (下)
郑平日记的风波

山里,那一片灯光

在山里过年
老知青,难忘一件事
效梅
都市随感篇
鸳鸯湖游记
走近《曾国藩》作者
唐浩明先生
《映山红》的魅力
春天的脚步
武夷秋游
编织彩梦
马齿苋
母亲的岁月
江上的月亮
与奖无缘
董煜—情系母校的女作家
关于灯的话题
如何搞好网站——与紫岩商量
远 离 广 告
一处败笔
话说中年人
心声放歌篇
送张上美
遥远的祭奠
献给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游崇明东平森林公园
游庐山短诗一组
啊!知青......
 
 
 
 
 


在峡江的日子
—我的插队生活

作者:晓 歌

八. 我和小梅

在我五年多的乡村民办教师生涯中,教过了许许多多学生。 不知为什么,三十多年过去了,至今那些农村孩子的音容笑貌还常在我眼前晃动。几乎每一个学生,都在我脑海里留下了生动的形象。谁坐哪个座位,有什么习性,至今还历历在目。虽说我回上海以后也教了几年书,可也许是年岁大了的缘故, 总很难记住每个学生的姓名。 而那些乡下 孩子,或聪明,或活泼,或勤快,或怠惰,或调皮,或娇气,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是他们伴随我渡过了插队落户那蹉跎的岁月。其中有个叫小梅的女孩子,更让人难以忘记。

小梅长得瘦小单薄,皮肤白白净净, 细眉细眼,怯生生的,文静乖巧,十分懂事,胆子特别小。我教她那年她只有一年级。我教了她三年。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从不举手回答问题,但你可以感觉到她分明都听懂了。她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子。她的作业就象她人一样,非常整洁,没有一点涂涂改改。她写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很清秀,而且默写生字几乎从不出错。她的作业本上从没有大叉。

用“五分加绵羊”来形容小梅再确切不过了。 我小时候虽然也被认为是“五分加绵羊”,可我只是比较听老师的话而已;在同学们中间,我还是很活跃的,爱唱爱跳,组织活动,又热心又忙碌,有时也并不完全顺从老师家长。可小梅和我比,却要文静多了,说话细声细气,从不招谁惹谁,温柔得真象一只小绵羊。两条细细的辫子软软的,淡淡的, 是个名符其实的“黄毛丫头”。下课了,孩子们又叫又跳挤着抢着往教室外跑,小梅常被推被撞,也从不反抗,默默地让到一边,等别人先走。

按说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从不惹事生非,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可小梅偏偏很倒霉。校里校外,人人都可以歧视她,责骂她,欺负她。原因很简单——那是一个大讲阶级斗争的年代。小梅不幸出身在一个 “剥削阶级家庭”,从生下来就注定要倒霉。虽说流源在峡江属于偏僻的边远山乡,可那里也充满了“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火药味。 

听村里人说小梅的爷爷在旧社会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老中医,曾治好过许多人的 病,家里有不少祖传秘方。战乱年代有这样一门手艺, 养家活口是不成问题的。小梅爷爷 便有些田产,土改时便被划为地主。刚解放,小梅的爷爷就死了,每次斗地主,只好拿小梅的父亲来当靶子 。那时小梅的父亲才刚上初中 。

我们下乡那年,小梅的父亲也就三十岁左右。他 经常被大队生产队喊去训话, 低头认罪。我们知青班住的房子,也是大队干部让小梅父母腾给我们住的。

下乡第二年,知青们已经冷静下来,有了思维的头脑,不像在学校时那样盲目地冲冲杀杀,连当过红卫兵造过反的人都感到,这会儿还动不动挂牌子搞批斗,太过头了。可小梅的父亲还被经常挂小黑板批斗。

小梅连爷爷长什么样也没见过,却要为爷爷背着黑锅。

上学路上,总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欺负小梅。他们喊她“小地主”,“地主崽”,用石块扔她,砸她;上课时,坐在后排的同学扯她的辫子,推她,惹她哭;有人还肆意撕她的本子,把她的作业本扔在地上,用脚踩,然后幸灾乐祸地大笑,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望。 人性中邪恶的一面在这看似儿戏的争斗中发挥到了极致。善良无辜的小梅常常委屈地抹眼泪,但从不敢大声反抗。她拾起作业本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收好,默默地坐到座位上。

对那些顽童的举动使我十分反感,厌恶,甚至气愤。小小年纪,竟如此恶作剧。这种做法丧失了起码的道德 ,侵犯了人格。 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善良无辜的女咳子?小梅有什么罪?造了什么孽?她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伤害?即使是小梅的父亲,也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甚至如果是小梅的爷爷活着,也应该是严肃认真地对他进行思想改造和劳动改造,而不应该是体罚和人格侮辱啊!

我想制止同学们的这种恶作剧,我想对他们讲道理,我想说出身不由人要重在表现,可我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因为我本人也背着沉重的家庭出身包袱。我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们都出生于书香门第,但在文革中, “非无产阶级家庭”出身的他们都遭到了批斗,父亲还被打成历史反革命。由于我的家庭原因,我入不了团,更不用说象上调、推荐上大学这样的事。——那些我想也不敢想,绝不可能轮到我。 能让我一直在小学校教书已经该满足了。我无法像那些出身工农家庭的知青那样理直气壮地批评学生。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必须谨小慎微,不能随便说话 ,否则会被批判“阶级立场问题”。我表现得十分无奈,有时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小梅捡起地上的作业本。 

看着小梅流泪的样子,觉得她的遭遇跟我有点像,心里涌出“猩猩惜猩猩”、“兔死狐悲”的感觉。 回想文革初期,我只有读初一,正踌躇满志怀着高昂的斗志投身史无前例的运动,却被班里的同学“打入另册”,命令我们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不准从教室的前门出入,而必须从后门走。而且红卫兵们说我们是“小牛鬼蛇神”,在后门放了一张课桌,“勒令”我们从桌子低下钻进钻出。还叫我们每天必须低头认罪。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羞辱,就称病请假回家,还叫母亲写了请假条。幸好一个女红卫兵以前对我印象一直不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批准了我的请求。如果不是后来不久学校全部乱了 ,红卫兵杀向了社会,我们班的闹剧还不知要搞多久。以后尽管“反动血统论”受到批判,可在实际生活中,它的影响一直存在着。 

在四十年代,我父亲由于大学时英语成绩优秀,曾被学校抽调去为支援中国抗日的美军当了几个月的翻译官。这本是抗日行为,没什么过错,可在文革期间却受到审查。我家的住房被造反派强行夺去,父亲被毒打致伤。我和哥哥妹妹、父母,一家五口不得不挤在一间狭小的住房里,常常遭受造反派的骚扰袭击,在惶惶不安中度过。父母为此精神上受到严重的摧残,身体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才四十出头就都得了高血压,心脏病,肺病等多种疾病。

父亲为了减少他对我的牵连,动员我第一批下乡。以后父亲虽然体弱多病,自顾不暇,却一直不放心我,担心我的前途。他一再写信要求我认真劳动,努力改造,争取上调。我怎能再惹事生非呢。

但我又不能容忍那些对小梅的侮辱。我对同学们说,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不要欺负弱小,不要打人骂人。可这种轻描淡写的批评根本无济于事,对恶少顽童没有多少制约作用。他们似听非听,挤眉弄眼的,根本听不进去。我稍微措辞严厉一点,他们就不作声了。看上去教室里平静了,可一出校门,他们便故态重萌,变本加厉地恶作剧。因为大人们没有停止对小梅父亲那些人的批斗,小梅就不得安生。

那时农村经常办教师学习班,斗私批修,让我们挖头脑中的封资修根子。报上也经常出现一些与所谓“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斗争的学生典型,把教师们弄得人人自危。流源小学的老师们,除了一个大队派来管理学校的“贫下中农代表”,其他的全是地主、富农出身,早已经被斗怕了。他们平时对那些盛气凌人的大队干部子女就畏避三舍,怕得不行,一再提醒我,那些干部子女惹不起。我作为一个来“接受再教育”的知青,又进了“臭老九”的队伍,更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被人认为是站在反动立场上,不要为一个地富子女去得罪“贫下中农的后代”。

在内心深处,我为自己不能阻止孩子们对小梅的欺侮而感到惭愧。教师本该扬善抑恶,如不能教人正直,那教师是干什么的? 

我没想到,来到广阔天地,远离了上海家中那个伤心地, 在如此偏僻的山村,也有这样幼小的孩子与自己同样伤心的遭遇。我感到无奈和悲哀。我竟不能对她有任何帮助和保护。我又能怎样呢?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不可以过多地流露出对小梅的同情。我只能在暗地里尽自己的力量安慰这个善良的孩子。

小梅很懂事。她看我不大会砍柴,在上山砍柴劳动时,总多砍几根,轻轻地说,老师,给你。 小梅的父母是很本分的老实人,他们任劳任怨地平静地生活着。他们的住房让给我们知青后,一家人搬到了一座更加破旧、不避风雨的屋子里,也从未对我们知青表现 出什么不快、反感或厌恶,而是显得朴实真诚。他们都有文化,所以对知青这样的文化人对知青显得尊重,十分有礼貌,谦和。

小梅的父亲懂医道。虽然村里一直在批斗他,可不少人有个三灾两病的还是愿意求他。他也有求必应,分文不收。其实村里有合作医疗站,中药西药都有,但小梅父亲的土方子似乎更有效。在我第一年病得迷迷糊糊时,连南昌医学院毕业的医生也束手无策,那次大队干部便喊来了小梅的父亲。但我不相信这位土郎中,坚持要到山外治疗。我的室友还把他辛辛苦苦采来的草药扔掉了。

我教小梅的第二年夏天,由于农忙太累,受了暑毒,我身上好几个地方长了脓包疮,疼痛难忍,不但发热,腰也弯不下去,面孔也肿起来了。我到大队合作医疗站去上了药,一个星期也不见好。过了几天,连额头上也长出了个很大的脓包疮,眼睛都睁不开了。

有一天,我到大队合作医疗站换药。回学校的路上,正好遇见小梅父亲收工回来。我知道他医术好,却有点不敢开口,怕他还记着以前我们知青不要他看病的事。他倒并不在意 ,似乎早就忘了。他主动打招呼说,怎么了?

我说长了个疮。他说,我看看。马上让我打开纱布。

于是我停在路边,扯下鼻梁上贴着的橡皮膏。

他说,肿得蛮厉害,不要紧,上点药粉三天就好了。我将信将疑。

他当下回家拿了点药粉给我,要我抹上,还说,三天之内不要换药,不要扯掉胶布。他还开玩笑地说,否则留下疤痕就破相了,小姑娘要嫁不出去了。我没想到这样身处逆境的人还有这么幽默的性格,心想就有疤痕又怎么。

到了第三天,寒热退了,腰也不大痛了,我摸摸脸上的脓包疮也似乎消下去了,而且有点痒,心想这老刘确实有两下子。一高兴,也就忘记疤痕不疤痕了,迫不及待地把额前的纱布拉掉了。因为天气热,捂着实在难受,而且我每天给学生上课,脸上遮着一大块纱布就象《十五贯》里的小丑。既难看,又影响我在黑板上写字。

我没有再去找小梅的父亲,连谢也没谢过他,直到我离开流源。因为有个女知青对我说, “几天前的傍晚,你和小梅父亲在村口干什么呀,看你们凑得那么近?我远远看到他好象他在用手摸你的脸?”我想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但她是我最好的同学呀!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是那天我叫小梅父亲看我额头上的脓包疮,因为天快黑了,也许他凑得有点近,可根本没有用手摸我的脸啊。我对朋友解释清楚后,她说,对这种地富子女,还是要防着点。原来她是被阶级斗争搞得有点神经过敏了。 

我心里打个格愣: 幸亏那天是在村口,在大庭广众下,而且小梅父亲毫无过份的动作,连碰也没有碰到我 ;幸亏那个女知青跟我很要好,说话直来直去,不兜圈子,否则我被蒙在鼓里,被冤枉了也不知道。要是传出去,不了解情况的人说什么不可能啊!对一个女知青来说,名誉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此以后,本来我就很少与人来往接触的我,在学校里就更加谨慎小心了。我再也没有去找小梅的父亲看病。事实上我早就听说,大队的诊所里有两个医师都有对女知青动手动脚的行为。而小梅父亲倒不是这种人,而且他在那种环境下也决不可能有这个胆量。

我常看到小梅的父亲和母亲同进同出一同干活的样子。小梅母亲也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听说她也读到初中,在村里女人中是文化高的。他俩常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曾想,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坦然面对生活对他们的不公。那时我们公社有个富农子女,因为长期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多次挨批斗,精神受到刺激,终于在一个大雪天,在队里派他单独上山守夜看林子时自杀了。相比之下,小梅的父母是坚强的。正因为这样,小梅才能顺利地度过坎坷的童年。虽然小梅是不幸的,但她有这样的父母还是幸运的。

七四年 我病重被送回上海后,听说小梅和全班同学一起大哭了一场。老师们要把我的东西托运回沪,小梅他们抢着搓草绳,搓了好几卷,还抢着帮忙整理行李。草绳多得用也用不完。

幸好过了没多久,四人帮被打倒了,我国人民的政治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梅和她的父母再也不用生活在阴影下了。

算来小梅也有四十多岁了,这么多年来,不知生活得怎样,她那细细的眉眼,软软的黄头发,白净的小脸,委屈的神情,一定改变了许多吧。

(2003.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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