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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和小梅 在我五年多的乡村民办教师生涯中,教过了许许多多学生。 不知为什么,三十多年过去了,至今那些农村孩子的音容笑貌还常在我眼前晃动。几乎每一个学生,都在我脑海里留下了生动的形象。谁坐哪个座位,有什么习性,至今还历历在目。虽说我回上海以后也教了几年书,可也许是年岁大了的缘故, 总很难记住每个学生的姓名。 而那些乡下 孩子,或聪明,或活泼,或勤快,或怠惰,或调皮,或娇气,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是他们伴随我渡过了插队落户那蹉跎的岁月。其中有个叫小梅的女孩子,更让人难以忘记。
小梅长得瘦小单薄,皮肤白白净净, 细眉细眼,怯生生的,文静乖巧,十分懂事,胆子特别小。我教她那年她只有一年级。我教了她三年。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从不举手回答问题,但你可以感觉到她分明都听懂了。她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子。她的作业就象她人一样,非常整洁,没有一点涂涂改改。她写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很清秀,而且默写生字几乎从不出错。她的作业本上从没有大叉。
用“五分加绵羊”来形容小梅再确切不过了。 我小时候虽然也被认为是“五分加绵羊”,可我只是比较听老师的话而已;在同学们中间,我还是很活跃的,爱唱爱跳,组织活动,又热心又忙碌,有时也并不完全顺从老师家长。可小梅和我比,却要文静多了,说话细声细气,从不招谁惹谁,温柔得真象一只小绵羊。两条细细的辫子软软的,淡淡的, 是个名符其实的“黄毛丫头”。下课了,孩子们又叫又跳挤着抢着往教室外跑,小梅常被推被撞,也从不反抗,默默地让到一边,等别人先走。
按说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从不惹事生非,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可小梅偏偏很倒霉。校里校外,人人都可以歧视她,责骂她,欺负她。原因很简单——那是一个大讲阶级斗争的年代。小梅不幸出身在一个 “剥削阶级家庭”,从生下来就注定要倒霉。虽说流源在峡江属于偏僻的边远山乡,可那里也充满了“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火药味。
听村里人说小梅的爷爷在旧社会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老中医,曾治好过许多人的 病,家里有不少祖传秘方。战乱年代有这样一门手艺, 养家活口是不成问题的。小梅爷爷 便有些田产,土改时便被划为地主。刚解放,小梅的爷爷就死了,每次斗地主,只好拿小梅的父亲来当靶子 。那时小梅的父亲才刚上初中 。
我们下乡那年,小梅的父亲也就三十岁左右。他 经常被大队生产队喊去训话, 低头认罪。我们知青班住的房子,也是大队干部让小梅父母腾给我们住的。
下乡第二年,知青们已经冷静下来,有了思维的头脑,不像在学校时那样盲目地冲冲杀杀,连当过红卫兵造过反的人都感到,这会儿还动不动挂牌子搞批斗,太过头了。可小梅的父亲还被经常挂小黑板批斗。
小梅连爷爷长什么样也没见过,却要为爷爷背着黑锅。
上学路上,总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欺负小梅。他们喊她“小地主”,“地主崽”,用石块扔她,砸她;上课时,坐在后排的同学扯她的辫子,推她,惹她哭;有人还肆意撕她的本子,把她的作业本扔在地上,用脚踩,然后幸灾乐祸地大笑,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望。 人性中邪恶的一面在这看似儿戏的争斗中发挥到了极致。善良无辜的小梅常常委屈地抹眼泪,但从不敢大声反抗。她拾起作业本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收好,默默地坐到座位上。
对那些顽童的举动使我十分反感,厌恶,甚至气愤。小小年纪,竟如此恶作剧。这种做法丧失了起码的道德 ,侵犯了人格。 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善良无辜的女咳子?小梅有什么罪?造了什么孽?她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伤害?即使是小梅的父亲,也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甚至如果是小梅的爷爷活着,也应该是严肃认真地对他进行思想改造和劳动改造,而不应该是体罚和人格侮辱啊!
我想制止同学们的这种恶作剧,我想对他们讲道理,我想说出身不由人要重在表现,可我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因为我本人也背着沉重的家庭出身包袱。我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们都出生于书香门第,但在文革中, “非无产阶级家庭”出身的他们都遭到了批斗,父亲还被打成历史反革命。由于我的家庭原因,我入不了团,更不用说象上调、推荐上大学这样的事。——那些我想也不敢想,绝不可能轮到我。 能让我一直在小学校教书已经该满足了。我无法像那些出身工农家庭的知青那样理直气壮地批评学生。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必须谨小慎微,不能随便说话 ,否则会被批判“阶级立场问题”。我表现得十分无奈,有时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小梅捡起地上的作业本。
看着小梅流泪的样子,觉得她的遭遇跟我有点像,心里涌出“猩猩惜猩猩”、“兔死狐悲”的感觉。 回想文革初期,我只有读初一,正踌躇满志怀着高昂的斗志投身史无前例的运动,却被班里的同学“打入另册”,命令我们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不准从教室的前门出入,而必须从后门走。而且红卫兵们说我们是“小牛鬼蛇神”,在后门放了一张课桌,“勒令”我们从桌子低下钻进钻出。还叫我们每天必须低头认罪。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羞辱,就称病请假回家,还叫母亲写了请假条。幸好一个女红卫兵以前对我印象一直不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批准了我的请求。如果不是后来不久学校全部乱了 ,红卫兵杀向了社会,我们班的闹剧还不知要搞多久。以后尽管“反动血统论”受到批判,可在实际生活中,它的影响一直存在着。
在四十年代,我父亲由于大学时英语成绩优秀,曾被学校抽调去为支援中国抗日的美军当了几个月的翻译官。这本是抗日行为,没什么过错,可在文革期间却受到审查。我家的住房被造反派强行夺去,父亲被毒打致伤。我和哥哥妹妹、父母,一家五口不得不挤在一间狭小的住房里,常常遭受造反派的骚扰袭击,在惶惶不安中度过。父母为此精神上受到严重的摧残,身体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才四十出头就都得了高血压,心脏病,肺病等多种疾病。
父亲为了减少他对我的牵连,动员我第一批下乡。以后父亲虽然体弱多病,自顾不暇,却一直不放心我,担心我的前途。他一再写信要求我认真劳动,努力改造,争取上调。我怎能再惹事生非呢。
但我又不能容忍那些对小梅的侮辱。我对同学们说,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不要欺负弱小,不要打人骂人。可这种轻描淡写的批评根本无济于事,对恶少顽童没有多少制约作用。他们似听非听,挤眉弄眼的,根本听不进去。我稍微措辞严厉一点,他们就不作声了。看上去教室里平静了,可一出校门,他们便故态重萌,变本加厉地恶作剧。因为大人们没有停止对小梅父亲那些人的批斗,小梅就不得安生。
那时农村经常办教师学习班,斗私批修,让我们挖头脑中的封资修根子。报上也经常出现一些与所谓“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斗争的学生典型,把教师们弄得人人自危。流源小学的老师们,除了一个大队派来管理学校的“贫下中农代表”,其他的全是地主、富农出身,早已经被斗怕了。他们平时对那些盛气凌人的大队干部子女就畏避三舍,怕得不行,一再提醒我,那些干部子女惹不起。我作为一个来“接受再教育”的知青,又进了“臭老九”的队伍,更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被人认为是站在反动立场上,不要为一个地富子女去得罪“贫下中农的后代”。
在内心深处,我为自己不能阻止孩子们对小梅的欺侮而感到惭愧。教师本该扬善抑恶,如不能教人正直,那教师是干什么的?
我没想到,来到广阔天地,远离了上海家中那个伤心地, 在如此偏僻的山村,也有这样幼小的孩子与自己同样伤心的遭遇。我感到无奈和悲哀。我竟不能对她有任何帮助和保护。我又能怎样呢?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不可以过多地流露出对小梅的同情。我只能在暗地里尽自己的力量安慰这个善良的孩子。
小梅很懂事。她看我不大会砍柴,在上山砍柴劳动时,总多砍几根,轻轻地说,老师,给你。 小梅的父母是很本分的老实人,他们任劳任怨地平静地生活着。他们的住房让给我们知青后,一家人搬到了一座更加破旧、不避风雨的屋子里,也从未对我们知青表现 出什么不快、反感或厌恶,而是显得朴实真诚。他们都有文化,所以对知青这样的文化人对知青显得尊重,十分有礼貌,谦和。
小梅的父亲懂医道。虽然村里一直在批斗他,可不少人有个三灾两病的还是愿意求他。他也有求必应,分文不收。其实村里有合作医疗站,中药西药都有,但小梅父亲的土方子似乎更有效。在我第一年病得迷迷糊糊时,连南昌医学院毕业的医生也束手无策,那次大队干部便喊来了小梅的父亲。但我不相信这位土郎中,坚持要到山外治疗。我的室友还把他辛辛苦苦采来的草药扔掉了。
我教小梅的第二年夏天,由于农忙太累,受了暑毒,我身上好几个地方长了脓包疮,疼痛难忍,不但发热,腰也弯不下去,面孔也肿起来了。我到大队合作医疗站去上了药,一个星期也不见好。过了几天,连额头上也长出了个很大的脓包疮,眼睛都睁不开了。
有一天,我到大队合作医疗站换药。回学校的路上,正好遇见小梅父亲收工回来。我知道他医术好,却有点不敢开口,怕他还记着以前我们知青不要他看病的事。他倒并不在意 ,似乎早就忘了。他主动打招呼说,怎么了?
我说长了个疮。他说,我看看。马上让我打开纱布。
于是我停在路边,扯下鼻梁上贴着的橡皮膏。
他说,肿得蛮厉害,不要紧,上点药粉三天就好了。我将信将疑。
他当下回家拿了点药粉给我,要我抹上,还说,三天之内不要换药,不要扯掉胶布。他还开玩笑地说,否则留下疤痕就破相了,小姑娘要嫁不出去了。我没想到这样身处逆境的人还有这么幽默的性格,心想就有疤痕又怎么。
到了第三天,寒热退了,腰也不大痛了,我摸摸脸上的脓包疮也似乎消下去了,而且有点痒,心想这老刘确实有两下子。一高兴,也就忘记疤痕不疤痕了,迫不及待地把额前的纱布拉掉了。因为天气热,捂着实在难受,而且我每天给学生上课,脸上遮着一大块纱布就象《十五贯》里的小丑。既难看,又影响我在黑板上写字。
我没有再去找小梅的父亲,连谢也没谢过他,直到我离开流源。因为有个女知青对我说, “几天前的傍晚,你和小梅父亲在村口干什么呀,看你们凑得那么近?我远远看到他好象他在用手摸你的脸?”我想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但她是我最好的同学呀!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是那天我叫小梅父亲看我额头上的脓包疮,因为天快黑了,也许他凑得有点近,可根本没有用手摸我的脸啊。我对朋友解释清楚后,她说,对这种地富子女,还是要防着点。原来她是被阶级斗争搞得有点神经过敏了。
我心里打个格愣: 幸亏那天是在村口,在大庭广众下,而且小梅父亲毫无过份的动作,连碰也没有碰到我 ;幸亏那个女知青跟我很要好,说话直来直去,不兜圈子,否则我被蒙在鼓里,被冤枉了也不知道。要是传出去,不了解情况的人说什么不可能啊!对一个女知青来说,名誉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此以后,本来我就很少与人来往接触的我,在学校里就更加谨慎小心了。我再也没有去找小梅的父亲看病。事实上我早就听说,大队的诊所里有两个医师都有对女知青动手动脚的行为。而小梅父亲倒不是这种人,而且他在那种环境下也决不可能有这个胆量。
我常看到小梅的父亲和母亲同进同出一同干活的样子。小梅母亲也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听说她也读到初中,在村里女人中是文化高的。他俩常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曾想,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坦然面对生活对他们的不公。那时我们公社有个富农子女,因为长期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多次挨批斗,精神受到刺激,终于在一个大雪天,在队里派他单独上山守夜看林子时自杀了。相比之下,小梅的父母是坚强的。正因为这样,小梅才能顺利地度过坎坷的童年。虽然小梅是不幸的,但她有这样的父母还是幸运的。
七四年 我病重被送回上海后,听说小梅和全班同学一起大哭了一场。老师们要把我的东西托运回沪,小梅他们抢着搓草绳,搓了好几卷,还抢着帮忙整理行李。草绳多得用也用不完。
幸好过了没多久,四人帮被打倒了,我国人民的政治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梅和她的父母再也不用生活在阴影下了。
算来小梅也有四十多岁了,这么多年来,不知生活得怎样,她那细细的眉眼,软软的黄头发,白净的小脸,委屈的神情,一定改变了许多吧。 (2003.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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