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
当年,阿明是知青中公认的“英俊少年”。他那一对乌亮的眼睛嵌在两条浓眉下面的黑眼眶里,脸颊的两边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清秀的脸上老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十八岁的阿明还有一副充满磁性的好嗓子,很爱唱歌。瘦高个儿的阿彦和矮矮胖胖的阿佳和阿明同队,是阿明的好朋友。三人总是形影不离。
1970年,那是我们上海知青下乡后的第二个年头。秋收大忙结束后,阿明、阿佳、阿彦向队长请了假,准备去山外的火车站托运樟木箱。那是他们请木匠打的,想运回上海,因为他们都有弟弟妹妹也要下乡。
一大早,他们来到碾米场,问碾米场的长根师傅要了几张空白发票,匆匆忙忙填上金额,便搭上拖拉机去了火车站。因为那时候公路检查站有规定,竹木器往外运要有发票,可阿明他们自己打的樟木箱哪有发票?只好动了这个脑筋。
阿明他们走后当晚队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碾米场失窃了。据碾米场唯一的工作人员长根说少了五十元钱,可抽屉又没有撬窃的痕迹。五十元可不是个小数目,那是半年的口粮款啊!他大呼小叫地喊来了大队干部,干部们便作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当即向公社汇报。第二天公社便来了一行人,把碾米场团团围住,进行现场勘察。
一行人随着长根的指引,在碾米场房屋的后山墙上找到一个塑料鞋底的脚印。长根便说窃贼肯定是从那里爬进去的。当时除了上海知青,本地人很少有塑料鞋,而三个知青一同外出,也很象畏罪潜逃。很快,一行人来到知青屋,在阿明床底下找到塑料鞋,一核对,果然如出一辙。专案组很快成立,立即派人前往县城捉拿阿明他们。
那天掌灯时分,阿明他们被押回大队部,祠堂成了公堂,三个知青被五花大绑吊在柱子上。阿明平时聪明勤快,秧插得好,地耙得好,老表们挺喜欢这个“阿拉”,甚至有几个细妮还暗暗把阿明当成心中的白马王子,经常爱跟他开玩笑。这会儿听说阿明犯了事儿,大伙儿都将信将疑,不由得涌向祠堂。知青们也都被叫到祠堂去“受教育”。二十分钟过去,毫无结果,阿明他们三人矢口否认,都说失窃的案子与自己无关。围观的人有不少也在窃窃私语。女知青班长小刘悄声对站在一旁的我说:“我看阿明不会干这事,他在学校是中队长,来了以后也从不乱吃乱花,怎么会去偷钱呢?”生产队长平时跟阿明关系不错,心疼地走过去对阿明说:“嗨,你娃仔要是缺钱花,找我不就成了吗?眼下该咋哇就咋哇,早哇清了才好。”长根却以受害者的身份,激动地鼓动干部们要严加盘问,给点厉害,最好是分开审讯,否则他们不会交代。
于是阿明他们被分别押往三个祠堂,分头审问。长根用粗麻绳把阿明吊在大梁上,阿明两手被反绑着,两脚悬空,离地一尺多高,疼得他忍不住大叫起来。可他仍拒不承认。干部们叫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老表,用碗口粗的大棒开始狠命抽打,阿明的叫声凄切,身体在半空中摇晃挣扎,景象惨不忍睹。这时候,从门外传来消息,说是吊在另一个祠堂的阿佳已经招认了。专案组人员找来了知青排长对阿明“劝降”。显然知青排长已经被找去谈过话,他丝毫没有流露出同情阿明的语气,冷冰冰地说: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你要争取坦白从宽,否则就要从严。
阿明气息奄奄地说,钱是我拿的,不是阿佳他们干的。长根气呼呼地嚷道:快说,是不是你翻墙进去,让阿佳在外面望风?专案组的人说,让阿明自己交代。阿明却说,我用钥匙开进去的,是上海带来的万能钥匙。专案组人员没听懂,站在一旁的蓝会计指着我说:林老师是上海阿拉,她懂。我只好把阿明的话“翻译”过去。蓝会计笑嘻嘻地拎起我的小辫子说,你要是偷了更好审,辫子一拎,还怕你不交代?我赶紧往外跑,这时阿明也被放倒在地,准备押往大队部去。
回到寝室,我心有余悸。和我同队的女知青阿瑜说,阿明也真是的,缺钱不找我们借,为了五十块钱,命都要送掉了。班长小刘却说,你太天真了,竟会相信。你难道没听阿明讲的跟阿佳、阿彦交代的都不一样?跟长根他们发现的也不一样?
我一惊,屈打成招?可谁是真正的作案人呢?鞋印又是怎么回事呢?大家暗暗猜想。小刘说,我看长根就很可疑。他香烟老酒不断,哪来那么多钱?阿瑜也说,长根上窜下跳最起劲,他说少了钱,谁证明?监守自盗也说不定。小刘说,没证据,谁敢说是长根?我说,可惜阿明他们已经招认了,再推翻就难了。应该让知青排长去找找专案组。
那一夜,女知青们谁也没睡着。
(中)
事情并没有照女知青们的想象那样,得到进一步深入的调查。知青干部们也许不敢去说——他们有个别人已被结合进大队革委会领导班子,或被列入推荐上大学的名单,也有的被指定为入党发展对象,但有一条,必须“听话,紧跟”,怎么敢在关键时刻唱反调呢?也许说了,没被重视——反正三个知青都承认了,已成了死老虎,谁还去找没影的真老虎呢。
专案组对男知青的住处进行了大搜查,“缴获”的却是一封给阿明的所谓“黄色情书”,其实内容除了对中断学业的惋惜,对家乡上海的怀恋,只是隐隐约约表达了那个女知青对阿明的好感,称呼和落款还是用英语写的。可专案组却如临大敌,因为这至少是“小资产阶级请调”,甚至还可以上纲上线,提高到反对上山下乡的高度来批判。
于是大队停工办了三天学习班,对阿明他们进行批判斗争。各队的知青代表轮流上去发言,每个人都得表态,“划清界限,肃清流毒”。写情书的女知青外号“洋娃娃”,理所当然地站在当中低着头,接受批判。
经过三番五次的交代、写检查,阿明他们总算过了关。可阿明经受不了这样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突发胃出血,一下子病倒,被送回了上海。
阿明走得匆忙,没能跟洋娃娃打招呼,在那种环境下也不敢单独去告别。他悄悄地离开了刘村。
阿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洋娃娃象变了个人。不再爱说爱笑,不再拼命干农活,也不再老捧着英语书,变得呆板,迟钝,木纳,经常呆呆地望着远方,有时还莫名其妙地突然大笑起来。
同队的女知青们担心她精神失常,但她讲话时思维并不混乱,只是似乎变得玩世不恭了。
后来听说阿明在上海开了刀,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人瘦得变了形,再也找不出往日那个活泼、年轻、爱唱歌的阿明的影子了。
还听说阿明和家人一次又一次的上访,找了知青办、区乡办、省革委会接待办、上海市有关部门,都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只说经过再三了解,当时已经有结论,无法再重新核实,也无法弄清究竟是谁偷的。而且当时也并没有把阿明他们关押判刑,谈不上冤案。
(下)
七十年代末开始,许多冤假错案逐步得到了平反,阿明想为自己讨个清白,又开始了新的上访。再说阿明在上海的单位几次打算发展阿明入党,可阿明的档案材料里却有一份当年写的“认罪书”,组织上不免要打“格愣”。阿明入党的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积重难返,在“抓纲治国”的年代里,有多少大事要抓啊!一个五十元的盗窃案又算得了什么?几个小青年如果被错打了一顿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是冤枉的,那些打人的都是一些乡下农民干部,又不拿国家工资,没多少文化,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许多当事人都不在了,为了这么点事兴师动众去查,即便查清了,也不可能再去追究什么人的刑事责任,因为在大讲阶级斗争的年代,为了一点小事上纲上线也不奇怪,知识青年被吊打,在江西某一个县就发生了一百多起——阿明的一封封申诉信最终得到的是这样的答复。
阿明默然了。
到了八十年代,人们的思想解放了。在大家看来,当年的知青生活艰苦,那怕偷吃了农民几只鸡,摘了地里几棵采菜,也算不了什么,阿明的旧案,也不了了之。他入了党,由于表现出色,又当上了党支部书记和工会主席。在努力工作之余,阿明发愤攻读法律专业的课程,终于通过了自学考试,拿到了法律大专文凭,后来又走上了党委的领导岗位。他的女儿品学兼优,阿明也让她报考政法系。他希望女儿这一代再也不要生活在没有法制、没有人权的社会中。
在纪念上山下乡三十周年的日子里,当年的知青办负责人、如今的知青联谊会秘书长告诉阿明,其实那五十元钱是长根自己拿的,当年因为贪杯挪用了碾米场的公款,怕追究责任,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栽赃陷害了阿明他们。因为他一直妒忌人缘好长得又好的阿明。后来到了八十年代,快要退休的时候,他自己退赔了那五十元。也许几十年来他也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吧。
真相终于大白。阿明眼前出现了长根那丑陋、长满瘌痢的光头,可阿明却无法产生仇恨,他只是充满了悲哀——退赔?他那被埋葬的青春,他的爱情,他的健康,是永远没有人会退赔给他的。人到中年的阿明,早已不会再轻易地激动和悲伤,然而,这会儿,他那清瘦的脸上仍止不住流下了泪水。洋娃娃那清纯可爱、活泼单纯的笑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阿明在心中呼唤:我的洋娃娃,你在哪里?
阿明交给联谊会秘书长五百元钱,作为给第二故乡希望小学的捐款,他希望农家的后代不再象三十年前那样贫穷,愚昧,无知,不要再出象长根这样的青年了。
2000.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