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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我心灵的膜拜
——野歌的黑龙江之行之六
作者:
野歌
北方把车窗照亮的时候,我惊醒了。
我看到一个景把所有的窗框都撑散了——
黑土地,我的梦啊!
是的,我看到了.在我的心中,无论这块土地已然存在了千万亿万的年纪,对我来说,我是第一个看到,它是那么的新鲜水亮,似乎刚刚从远古的震撼中脱颖而出,带着的迷人气息,携着它脱壳而出的黑色,不,绿色,也不,黄色,更不,彩色,那是厚重的锦羽,在我心灵的湖面滑翔——
我看到了一块此生从来未看到的土地,它远及天边地缘的山岗,漫延的绵脊无棱无角,和环宇天庭连在一起,呈显圆弧的柔和线条;这线条,是黛黑的,深如墨却又透出活泛的绿气;这宏大浩阔的生机从眼力所及的四面八方缓流而下,淌成起伏的田野,这样的起伏,有“之”字型的大交叉,左一叉从远山横过,右一叉从树带斜去,金黄的麦田却如浩大的沉浪一弯弯到目不能及的地方再悄然浮上岗坡,绿色的豆田大河似的静在清晨的阳光下;看不到人烟,只看到原野,看到近处的松林和延伸在林子间的空荡的草甸,看到水泡子在野花摇曳的草丛中闪亮。
这块土地,真的肥厚无比,所有的草木庄稼都长得非常饱满和茂盛,长出柔美圆弧的轮廓,在国土的其它地方很难看到。这使人想起一支永远的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 ……
我反复在心里哼唱这一句: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大豆和高梁,满山遍野的!怎么没高粱,我在窗外的浩天厚土里找。当然,应该有高粱,只是没看到,没看到那么多的高粱。问贝,贝说:“也许,那是粗粮,太糙,没人种了?要么,压根就没种过满山遍野的高粱?”我说:“那,我又要问了,歌里可是那么唱的,‘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贝毫不犹豫地答:“那是为了押韵!”我一楞,心想,这老贝啊,啊?怎么这么聪明。反应也够快啊?还真让她想到了吧?呵呵,这,只是一闪的想法。但是,这想法又激活了在上海出发时,我问过她的话题。我没直接问起,先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谈及东北这块美丽富饶的土地,谈到前一阵的“愤青”。我说:“老贝,我们插队的时候,还真有冲动的地方,你想啊,15.6岁的,有成熟的理念吗?我儿子20浪噹岁了,也还不成熟,那年,他还弄过‘愤青’的事呢,去游行,去喊口号,去砸鸡蛋!”贝说:“可不是,日本人,把东北当过他的后方噢,差不多就是移民过来不老少的村庄,是真的要把中国吞了的!”我说:“还有老毛子,也把咱的土地划拉过去不老少!”
我们说话的时候,《上海知青》的总编王建国走过来插话,他用手指着窗外,说:“看到了没有?这些地方,过去全是日本人占领的,都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了,当地人真的受折磨了!”他很忙,就陪我们说了几句,又走了。
我接着前面的话题,对贝说:“我们也还就是受了历史的教育啊,心一热,腿一迈,走了,插队了,还去到内蒙古那样艰苦的地方,从环境上讲,也没黑龙江好,看看这里的风景,真好!”贝说:“那时候,就是喊的那个口号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我追问:“那,怎么就选择内蒙古呢?你怎么知道那就比黑龙江艰苦?”她笑了,笑得有一点狡诘(我觉得,她长得才象李利群说的那种狐狸相,嘿嘿!)或坦诚,说:“我可是理想主义的噢,从小,就蛮向往少数民族多歌善舞的生活状态,以为,内蒙古么,风吹草低见牛羊,牧羊回到帐篷外,大家一起唱歌跳舞……”
上海——哈尔滨的快速列车在黑龙江的蓝天绿野中行驶,车里所有红衣红帽的老知青都载着他们的故事,在轰响的轨道上,用心一点一滴的,一路撒下各自的故事。在这样的故事里,我的心上渐渐浮起一个美少女、一个豆蔻年华的贝黎虹——
幼儿园的时候?小班,中班,大班?贝非常的向往唱歌跳舞,向往能够参加班里的演出,能够和别的小朋友友一样,去到外面给别的很多很多的人听到自己美妙的歌声、看到自己柔曼的舞姿。她很艰苦的参加了集体的排练,很认真的把练过的节目一遍遍演唱给了家里的妈妈和兄弟,得到了所有的人的赞许。可是,一到正式演出,就没她的份了!
能把这个因素和她报名内蒙古的理念结合起来吗?
当然,那只是一个,一个小小的私密的因素的一点点噢。
6岁?她的,原先在心目中是*的地下党员的爸爸,很莫名的有了“莫须有”的身份,一棒子被打到新疆劳改——新疆有爸爸,也有冬不拉和天山上的红花,还有遍地的葡萄和歌舞——这,难道也是一个向往的内因?
严酷的1966,同样是*的地下党员的妈妈,一夜间背上了“叛徒”的黑锅。
那时她14岁,有着少女曼妙的向往;却又是一个“可教育子女”,她想,广阔天地可以“脱胎换骨”地改造自己。
三年后,她背负长辈“有罪”的包袱,和哥哥一起去到西口外的内蒙古乌兰察布盟丰镇县乡村插队落户。“赎罪”般的在农田劳作,一直做到生产队长,用她娇小的少女肩膀挑起了一座村庄。
贝,在自己的和原本不是自己的村庄做了整整十年农民。
比起我眼前看到的黑龙江,内蒙古真的要贫瘠多了,见到了树才是看到了村庄。离开村口的树,也就离开了家园。承明插队的昭乌达盟林西县,更艰苦,一天才二两小米的口粮!这要是在黑龙江,恐怕,饿了,只要掰个玉米棒烤烤就填巴肚子了。那里的交通也十分的闭塞,数十上百里的路,没车。村里公派的活,是胶皮轱辘的马车,个人的私事,全凭两条腿步颠。有一次,他出门,拦了一挂军车。寒冬腊月的,是站在车斗里,车行不久,身上就冻透了似的,无法挥去的抖颤携着针刺刀搅般的冷冻,丝丝缕缕的钻进浑身上下的骨髓里。带到半路地,军车要拐去和他的目的地不同的一条路了,他冻僵了,下不了车了,是两个大兵架着他下了车,对他说:“你蹦啊,你蹦啊!”也许,蹦两下,血就通了,身就暖了。他心里想蹦,使劲想蹦,可是,蹦不起来,他的腿和身一直不停的在抖颤。那时候,他肚子里,二两小米的粥,早就随着高原冰冷的空气挥发了,在他的眉毛和年轻的唇沿结成绒绒的白霜。
我很想说:贝,承明,我也比你俩好不到哪里去,我呆的地方,是大山深沟,粮食是莜麦和土豆,四季的菜是腌酸的胡萝卜。我也挨饿受冻过,我在雪封的沟壑里迷路整整的一个白天!那时候,我也才18岁!
得,我这不是矫情了吗?
面对车窗外,黑龙江壮阔的浩天厚土,面对我们美丽富饶的东北大地,也面对车厢里这么多的插兄插妹,面对昨天、今天,我们抗起的旗帜,还能说什么?因为,我们曾经选择!
还是看看窗外的天空吧。
西藏人崇尚雪山大地,无论平坦或崎岖,那是通往释迦莫尼辉煌莲座的通途,是神的指引,是新生的云梯。
蒙古人敬仰草原,不管风雪或烈阳,那是英雄弛骋的天堂,是生命的依托。
黑龙江人崇尚什么,是无边无沿的森林原野和涛涛长流的江河吗?
那么,我们,城市的住民或后代,我们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崇尚吗?我们走出城镇,生命就没了依托,没了冷暖,没了裹腹的粮食蔬果,就叫天不灵了吗?
黑龙江的天空真的广浩无沿,那样的清凌如水的光蓝,似乎,灵魂升上去,融入里面,那就是温暖的天池。当我们把所有的一切都赤裸的交给它的时候,我们就静化了。
我看蓝天,蓝天有着诱人升华的迷人魅力。
我看白云,白云静若处子,它们似乎无声的说,没有了附着的时候,就可以悠然而高远。
承明,他就没有生命以外的附着了。
此行之前,5月20日,甚或更早的日子里,他就告诉我们,他已经完成了年销售额三亿的企业的转接,公开说明子女无权接受财产。他还抓紧时间回东北、回安徽、去贵州、往返上海等等,安排原插队地259个学生帮困助学延续保障事宜、建立安徽、贵州局部地区的知青联谊会、资助《上海知青》的出版发行、筹备内蒙古上海知青网的建立,诸如此类的工作和活动。
严格的来说,他已然是个重病患者,遵医嘱,必须静养治疗。可是,他坚持要来参加这场黑龙江上海知青的重回活动。
30日下午1点30分,他发来短信告知,已经飞抵哈尔滨,将在哈尔滨火车站接我们。时隔一小时,他又发来消息说:有40多个哈尔滨的老知青前来接站,目睹哈尔滨知青对上海知青的真诚热情,他也是感慨万分,很自豪地说:“看看咱东北人,多大气!”他一直以东北人自居,因为,他插队的村庄已经是在大东北的土地上,那里的人操的也是同样的一口东北话,说出来也是:
俺们那嘎达!
3点53分,上海始发的T56次快速列车,经过近30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终于顺利抵达北国之城哈尔滨。
车门大开,月台上的热烈欢呼声扑面而来,车下涌着同样是红衣红帽的哈尔滨知青们的笑容和亲切的招呼声。更有热情的是,他们在上海知青依次下车的时候,喊起了响亮的欢迎口号:
我们心连心!
车上车下的标语、红旗、横幅、字牌交汇在一起,欢呼和口号碰撞在一起,笑声和眼泪融合在一起,知青和知青在一起!
在涌动的人群里,承明手端相机对着所有的人所有的景拍摄忙碌着,他笑,用他自豪的方式来迎接我们,这个方式对他来说:
是俺们这嘎达的,是东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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