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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芍药沟
 

作者: 盛文秀

  每个人都有过去。
  
  艰难困苦单调贫乏平淡无奇,却又那样刻骨铭心?我百思不得其解。
  
  十年的种种类类,以三十年的沧桑、成熟去咀嚼,该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重返黑土地,我想描述的,我要描述的,将是一些什么样的情景和情绪?

  1.抖落三十年的尘封,回望也需要一点勇气

  七月中旬,上海暑气逼人,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8月1日,黑龙江省知青纪念馆在瑷珲举行奠基典礼,上海知青组织团队回访黑龙江……署名是上海高博特老总张刚。
  
  许久,我跌坐在书桌前,三十年的尘封仿佛在顷刻间又被抖开,我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报名时很踊跃,待到交款订票,回芍药沟的只剩我和小余两人。知青们离开芍药沟三十多年了,至今还没有一个人回访,每一次知青聚会,回顾的全是三十多年前那个贫困落后小山村的情景。不过整个回访黑龙江团队有195名,抵达黑河后兵分三路:瑷珲,呼玛,兵团和农场。

  “知青”,早已成为历史留下的符号,一段扭曲的历史让青年人付出代价的代名词。近几年,回访热潮很高涨,知青们饱经风霜的心在寻找什么?

  回去有回去的心情,毕竟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留在了黑土地,青春祭奠,灵魂重逢,是震撼的,悲壮的。不回去有不回去的理由,十年后回沪的老知青,两手空空头脑空空,只有一身蛮劲和磨出茧子的内心,后来的处境大都也不如意。这笔历史的帐太复杂太沉重,能清算得了吗?

  我把下乡插队的瑷辉公社外二道沟称作心中的芍药沟,她反复出现在我的作品里,我的梦境里:

  “天色昏暗,狂风象一群受惊的野马,在东北平原上奔腾、呼啸。满山遍野的芍药花开得正艳,白的黄的蓝的紫的,无穷无尽,铺到天边。

  几天几夜的火车、汽车、马车、爬犁,不同运输工具的轮番颠簸,我们终于来到了‘广阔天地’、反修最前哨,一个由几十间茅草屋构成的边境小村——芍药沟。

  上海知青的到来,给偏远、落后的小山村注入了兴奋剂,一帮穿着清一色黑棉袄,头戴貂皮帽,脚蹬靰拉靴的老乡们,像看“西洋镜”一样地围上了我们。说我们的皮肤怎么这么白这么嫩,是上海自来水漂白的吧?还说我们讲的上海话是“叽里咕噜”的老毛子话,一句都听不懂。“——《梦里,有一株芍药》

  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扛枪打仗,实现青春的誓言:甘为沙场洒热血,而是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公社社员,农活样样拿得起的庄稼人。

  “那年我十六岁,突然一夜之间被注销了上海户籍,很快,登上了56次知青专列,奔赴八千里外的‘广阔天地’,反帝反修(当年的政治用语)最前哨,为保卫祖国边疆奉献赤胆忠心。从此,我与同去的60万上海知青,与这片黑土地结下了浓浓的情谊……”——《那年冬季》

  2.在火车站,重逢芍药,离那年她送我热腾腾的青苞米已有三十年,心底仍然涌出青苞米那醉人的清香

  七月三十一日凌晨三点多,火车过了绥化火车站,天色已蒙蒙亮。近乡情更切,车上的知青们睡不着了,纷纷坐到了车窗前。曙色里一闪而过的是白桦林、黑桦林,广袤、碧绿的庄稼地。他们携妻带子,已不年轻的面容有些激动,回忆往事令他们眼里噙着泪水。

突然手机响了,我一下子听出对方是滕三,乡音也传情,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他是芍药的哥哥,当年因家庭是富农成份(被错划,文革后被平反),被人歧视,却是脾气十分倔强,生产上不服输的壮小伙。据说几年前当上了村党支部书记,带领村民发家致富。电话那头问我们几点到站,好派车来火车站接我们。过去队长都说“套车”来接,电话里我就问是套马车还是牛车?(当年农忙时派不出马车就套牛车,再差一点就使爬犁)滕三在那头“咯咯咯”地笑了,“现在谁家还用那玩艺儿,是我侄子开面包车来接你们!”

  三十年过去了,我那恍如隔世的眼光,不定还会闹出什么笑话!

  火车在朦朦细雨里缓缓驶入黑河车站,我们舞着手中的帽子,齐声欢呼:我爱北大荒,情系黑土地,向黑龙江父老乡亲问好!……站台上锣鼓喧天,彩旗飞扬,迎接的队伍熙熙攘攘。有股热浪在心里涌起:三十年了,我回来了。。。。。。我的眼睛湿了。我们跟着张刚的爱辉团队,一路携带许多赠送给当地政府、社团的礼物,还有捐赠给学生的图书,回访用的锦旗,条幅等。外三道沟的老知青弟兄们在火车狭窄的过道上搬运沉重的箱子,累得汗流浃背。我们要看管团队行李,不能马上下火车。

  隔着模糊的玻璃车窗,我见到几位撑伞的中年妇女朝车窗走来,似乎有点面熟,却又一下子认不出是谁?显然她们先认出了我,拼命朝我摆手,一边摆手一边抹眼泪。互相听不见对方的说话,只是激动地哭着笑着,不停地抹眼泪。

  一位穿碎花短袖衬衫,面色黧黑的中年妇女走近了车窗,张着通红的眼睛,在窗前张望,脸上很焦急的样子。我认出了她就是芍药,因前一段在《早春的芍药》的报纸上见过她和作者贾宏图先生的合影。但她一旦走到我的跟前,我还是无法接受。当年那个躲在被批斗的大人身后,怯怯地闪着蓝莹莹大眼睛的小姑娘;他在邀请知青上家吃年夜饭的队伍里,一次次失望,落寞地离去;又在我病重时,从家里拿出煮熟的鸡蛋悄悄放在外屋的锅台上,不让别人知道;临别,不顾我一如既往的“冷漠”,送给我一包热乎乎的青苞米……我曾经伤害过的水晶一般的心灵,我的心又一次沉重起来。

  突然,我和窗外芍药的视线相遇了,重逢的泪水多的止也止不住。

  三十年了,此刻我的心底又弥漫起青苞米的清香,她是那样熟悉又醉人,原来,我对黑土地的眷恋始终没有改变。

  3.这是芍药沟吗?我仿佛在梦里,村里的泥草房一间也没有了,全是崭新的红砖房

  车过了三道沟,离村只有三四里了,我们的心又激动起来,让司机把车开慢点,再慢点,我们要好好看看告别了三十年的芍药沟。近了,离村近了,远远看去,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一幢幢低矮、破旧的泥草房全没了,一排排簇新的红砖瓦房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整齐地排列在绿荫里,童话一般展现在我们眼前。芍药沟变了,变化太大了!一种欣喜从心底油然而生。

  原来村里只有37户人家,170多口子,现在小辈都分出去单过,村里第三代也大多成家立业了。现在村里有89户,280多口子。农业实现了机械化,播种、除草、施肥、收割全是机械化,家家都有拖拉机,还有的住家用农业贷款买了联合收割机,成了农业专业户。省下的劳力就搞家庭畜牧业。近年住家养起了奶牛,每天给奶站送奶,这一块副业每年也能赚一万多元。你们在的那些年是村里最艰苦的年代,农业机械化程度低,生活贫困,又是大寨式评工分,大伙没有积极性。后来农村经济政策好了,大家生活有了奔头,现在各家一年下来都有二万多元收入,劳力好的人家能挣六、七万元呢。村支书滕天佑在介绍村里变化时,脸上带着一种自豪。

  乡亲们在村口等了好久了。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三十年后的执手相看,泪光里竟是无语咽噎。在崭新的村貌映衬下,乡亲们的面容却是过分地苍老了,他们为了摆脱贫穷,付出了多少辛劳?他们的头发全白了,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皱纹,有几位牙也掉光了。想想他们只比我们大几岁,有的比我们还小。除了崇敬还有感慨,重逢的感情太复杂了,不由一阵心酸,泪水又涌了出来。

  4.二哥二嫂,你们还好吗?

  这是老臧家的二嫂吗?当年那个娇小玲珑,聪慧清秀,快言快语的少妇二嫂哪儿去了?当年,去二嫂家的知青是最多的,因为她家房子宽敞、干净,炕又大,二哥,二嫂待人又特别热情,谁去了就让他们在那儿吃饭,老说,赶上了,吃吧吃吧。知青也实在,就吃了。她家每晚都有知青去串门,谈恋爱的知青爱成双成对去,在那里享受亲情和恋情。三十年过去了,二嫂的家仍是殷实、干净,可俩口子为了操持这个家变得这样苍老。二嫂的头发全白了,牙也掉没了,讲话有点口齿不清,只是眼神还透着当年的聪慧,热情。感觉着二嫂温热的手搀扶着我往村里引,我心里只想哭,我又记起初冬的那个夜晚———

  那年我和知青张建平给队里喂猪。那天下午西北风刮得紧,天气干冷干冷的。见圈里的老母猪心神不定,一趟一趟往猪圈里衔麦草、树枝,似乎在絮窝。场院里的卢木匠告诉我们,怕是老母猪快下崽了。还从未见过母猪下崽,真是既兴奋又紧张。这晚不敢回宿舍,守着母猪等它下崽。母猪烦躁不安地折腾了半宿。下半夜,果然不负众望,“噗哧,噗哧”地一连下了九个崽子,令我们惊奇万分!最后下的那两个小崽子抢不到奶头,被其它的小猪压着,眼看身子发僵要不行了。我们就去敲二嫂家的门。二嫂听了赶紧下炕,掖紧了黑棉袄往队里猪圈赶。二嫂把那两个不会吃奶的猪崽抱回了家,让二哥把炕烧得热热的,二嫂几乎没有犹豫,掀开棉袄把奶头塞进了猪崽的嘴里,象抱着婴儿一样的,一左一右搂着它们。好久好久,猪崽会裹奶头了,吮着二嫂的乳汁,全身泛红了……

  那个年头,一头猪崽能卖二十多块钱呢,二嫂帮助我们避免了队里的损失,记得那两头猪崽后来都长到了二百多斤。

  二嫂掌柜的在老臧家排行第二,我们跟着队里人叫他二哥。二哥没上过什么学,算盘却打得很好,是队里一百多口子的财务大臣。长得小小的个子,却特别灵活,性格也幽默。遇上高兴了会在场院的麦堆上翻跟头。秋收后逢下雨天,地里陷大伙不能下地,我们女知青就到仓库里倒翻麦子(怕麦子堆在一起发霉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室内轻巧活。这一天的活归二哥管。二哥见我们干活卖劲,就把藏着做种的西瓜杀了慰劳我们。见我们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肚子溜圆,二哥就故意板着脸:“不许咽下西瓜籽,咽了吗咽了吗?都张嘴张嘴……”我们果然都长大了嘴让他检查。他见我们那么实心眼,就在一边“呵呵呵”乐起来:“你们上海人咋都这么实诚,真有意思!”(说上海人有意思,成了老乡们的一句口头禅,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文化差异和风俗差异)

  二哥爱给知青起绰号,我们有个知青个子矮小,身体瘦弱(在上海患过脑膜炎留有后遗症),队里派他放牛.他每天背个军用书包(装着干粮和书籍)还有军用水壶,赶着牛群去大草甸子。他叫尹易军,二哥就管他叫“尹将军”,一字之差实在是很搞笑。见他甩开鞭子放牧牛群,老远就打趣:“尹将军,你爸的官有你大么?看你手下这一大群……”小尹就腼腆地笑笑,脸上的酒窝显得很深。其实,小尹的父亲是部队的高级军官,也许他的名字有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之意吧?可人家二哥,给一个柔弱、寡言、寂寞的放牛娃多大的“头衔”,多大的抚慰.

  晓焱在劳动中锻炼的粗粗壮壮,不眨眼就能和男劳力一样扛起麻袋嗖嗖走。二哥就管她叫“熊瞎子”,还学她走路的样子,闹得大家“叽叽咕咕”一阵笑。女孩子脸皮薄,被他大声叫绰号真是又气又恼,你越发这样他越乐得开心。还好,这次见面他没有洋相我叫我绰号,只是呜咽着,眼睛里闪着泪花,是因为我一下子认他不出来,他从我迟疑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苍老的厉害,很有些悲哀。他每天喝太多的酒(那个时候就爱喝酒),头发掉光了,牙也掉光了,被酒精浸染得红里带紫的脸,那神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昔日那个机灵、幽默的二哥不见了?我也不禁呜咽了。

  5.再演《沙家浜》,人凑不齐了

  在乡亲们的簇拥下往村西头走,突然听得道旁的院子里有人叫道:“阿庆嫂!”声音很响但带着一点哭腔。我迟疑地走上前,突然老人捂住脸老泪纵横:“不认识我啦?我是‘刁德一’呀!那年咱们一起演<沙家浜>……”这么说,眼前的这位老人就是大焦?

  当年生产上的一把好手,赶马车出屯子,鞭子甩得“啪啪”响,神气着呢,又是队里的文艺骨干。今天乡亲们上村口迎接,他怎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原来去年他得了脑中风,现在半身不遂生活难以自理,靠老伴伺候。。我还得知演“胡传魁”的士河去年得肝癌去世了,士河属龙的,比我们大一岁,太可惜了!当年,我们知青和当地青年,为了丰富群众的文艺生活,凭着记忆把全剧《沙家浜》一幕一幕地演了下来。严冬时节,外面飘着大雪,小学校的汽油灯点得贼亮贼亮,我穿着从新媳妇那儿借来的压箱底的绸子棉袄,扮演了阿庆嫂的角色。广灵中学的小范演郭建光。外貌漂亮的妇女队长吴岩,用墨汁在额头上画了几条皱纹,扮上了沙奶奶。赤脚医生姚大夫就演大夫,药箱是现成的。幕后的鞭炮和郭建光的枪响不一致,引来台下善意的哄笑。虽然演得不怎么样,可台下掌声一片,象过年一样热闹。三十多年过去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昨天一样清晰,历历在目。

  6.想背着你在村里转一圈,这个愿望等了三十年

  晚上我们宿在村东头的荷格家,她是已故阎队长的长女,当年的妇女队长,与我们知青情同姐妹。下过雨的村道变得泥泞不堪,芍药见我穿着白凉鞋无法下脚,就哈下身子硬要背着我走。我笑着直摇手:“不行不行,不是那阵子小姑娘了,你背不动的。”芍药执意要背我,并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愿望。

  那年我们妇女队下水稻田叠稻埂子,上岸时个个成了泥腿子,我们白嫩的双足踩在便道上硌得生疼,一步一哆嗦。当地小姑娘荷格,巧玲,小霞就抢着背我们,背上的和背下的尖叫笑闹,好不开心啊!却不知,远远站着的芍药好生羡慕,她小小的年龄,也想背上一个知青,然后在欢笑里一路狂走。可是她不能,她压抑着这个不算很大的愿望。(有个当地青年去她家包饺子,被人揭发了在团支部会议上作了检讨,没有和阶级敌人划清界线)后来知青们陆续走了,她也远嫁到了外屯,这个小小的心愿似乎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知青的回访,让这位当年单纯,有爱心的小姑娘又想起了这个愿望。

  我让芍药背着,行在村里的泥道上,伏在她宽阔、温暖的背上,我的前胸紧贴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灵魂的震颤……我有点不忍,只觉有股热流在心里涌动……过了泥泞我执意要下来,芍药却怎么也不放手,她说:“姐,我要背着你在村里转一圈,让乡亲们看看,我们多爱你们上海知青啊!”

  你们为什么对知青这样好?

  你们来了,50多个上海青年,给咱们村里带来很多很多生气、新鲜。我们学着和你们一样生活,你们远离爹娘小小年纪来这儿吃苦受累,太不易了。我们现在做了父母,体会更深了。你们一个个不怕苦,和我们一样下地劳动,样样农活都会干,吃得比住家还差。你们一个个长得真好看,象刘琪、高莹、丁翠萍,朱友光……多漂亮的小姑娘,皮肤又白又嫩,辫子也梳得好看,衣服也洗得干净,说话多客气。你们有文化有学问有修养,我真是羡慕你们崇拜你们!我在你们的身上学到好多东西。你不知道,你们来了,许多村民都刷牙了,还去城里买牙膏.衣服、被褥洗得勤了,身上虱子都少了。你们留下的衣服、裤子纸样子,做出的衣服就是好看!至今我还留着呢!我们愿意跟你们上海人学。

  说起当年处境,芍药心里仍是有些黯然。知情们陆续走了,芍药心里空了许多。经人介绍,她要出嫁了,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芍药没有姐妹,也没了母亲,当年村里只有两个人送她出门,一个是宝全媳妇,一个是二嫂。出嫁前夜,二嫂悄悄去她家为她缝新被子,二嫂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在关键时刻助人一把。

  我和芍药平行而走,我对她说,你今天背的不是我文秀姐,而是上海的知青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芍药哭了,直点头:“我咋不明白,我太明白了!今天是我最高兴的日子!"

  历史在这里翻过了沉重的一页,一个小小的认可,心灵便得到了抚慰。

  7.知青点的房子呢?后面的这片松林是咋回事?

  早晨四点多钟,天色已大亮,我睡不着了,背着照相机悄悄走出了阎家。

  外面的空气真新鲜,凉爽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沁人肺腑,我不由贪婪地做着深呼吸。想想上海正是36度暑热难当,高温煎熬,北国的晨风里却夹带着丝丝凉意,阎大娘怕我着凉硬是让我穿上长袖衫。

  不由自主又走到了知青点的旧址。时光倒流,这里的一切又活动起来,热闹起来。当年,这里座落着前后二排平房,前排主要是女生宿舍,后排全是男生宿舍。来自上海虹口区的虹口中学、复兴中学、北郊中学、广灵中学等几所学校的52位知青在此插队落户。一群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中学生,同当地社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院子里经常传出大呼小叫,歌声阵阵。那个时代的青年都爱穿黄军装,戴黄军帽,姑娘、小伙显得朴素又精神。宿舍前空地上有一对篮球架子,那是知青业余时间难得的体育活动场所。农忙时,繁重的劳动耗尽了年轻人的体力,球场上空无人影;到了农闲,知青们高兴了就组织一、二场篮球比赛,女生们在一旁助威,过路的老乡见状:这帮小青年,几个人抢一个球,也不嫌累得慌!

  听海格说,头些年知青点老房子塌了好几间,队里怕危房压着人,就干脆全扒了。不知是哪些老乡帮着扒的,当年他们扒时是啥样的心情,会否象我一样无比怀念无比惆怅吗?

  岁月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只是抹不去镌刻在于我心底的那份眷恋。而今,这儿长着一大片平崭崭的黄豆垄,土质的肥沃使秧苗格外茂盛,碧绿,它们在醉人的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笑我的痴情,笑我迟归生出的悔意。

  我知道,这样的情怀那些远在上海的知青们都会有,面对这一片空荡荡的旧址,就让我代表他们“一尊还酹江月”吧!——我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知青点后面的大片松树林,给了我惆怅的心莫大的安慰。没想到,当年我们栽下的小树苗,而今已长成挺拔、苍翠的参天大树,而且形成了一片像样的松树林子。昨天在树林边滕三对我说,那年树植得太密,后来乡亲们间过两次,大树论米卖,8块钱一米,头几年,队里还卖了一点钱。

  我们走了,一个也不剩,这片松林倒成了我们青春岁月的守候者,它们站在风霜雪雨中默默守候,一定在等待我们的重返。它们相信我们会回来的,因为我们对这片黑土地有着太深的爱,我们的青春已留在这儿,永远也带不走了……

  站在松林边,我的情绪有点悲壮。又想起昨天和乡亲们重逢的时刻,他们拿着我们知青在上海的集体合影,也是眯缝着眼穿透时空的隧道,在记忆里寻找当年的一个个我们。我们老了,外貌变了很多,他们也老眼昏花了,见着,只是摇着头:不象了,怎么一点也不象了?那会儿……有太多太多的往事让我们的心贴得很近很近。

  十年的艰难困苦、乡情亲情,以三十年的沧桑去咀嚼、体味,,该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我突然觉得,上海与芍药沟并不很远,我们的心好像没有分开过。

  可惜,姚队长不在了,臧队长不在了,阎队长也不在了,他们都没能等到安享幸福晚年,年轻时过劳又不注意身体保养,喝太多的酒(也为了外出驱严寒),抽劣质烟(更多抽很凶的土烟叶),为了生产队发展牵肠挂肚,操劳过度。他们,还有队里的一些老长辈,都走得太早了。回访的日程安排得太紧凑,我们没能给几位老队长,老长辈上上坟,烧点纸,让他们知道,上海知青回来过了,看到村里的变化很高兴很激动。还会有更多的知青回访,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是抹也抹不去的,他们还想为第二故乡的发展做出贡献呢。

  8.在江沿,我们被枣红马丢进了水泡子

  火车上同行的小余几次说起他这次回访的心愿,想再乘一次马车去江边溜溜;想吃东北的水饺;还想带几斤东北的面粉回上海。三十年了,下乡时吃的饭菜也成了怀旧时经久不衰的话题。

  生产队的马圈、猪圈、牛圈、羊圈全都不见了,当年可是队部旁热闹的一大摊子,队里主要的生产资料。现在那儿是一幢幢簇新的红砖房。村民耕种、收割、运输都用上了拖拉机,很多住家都有摩托车,宝全家还备置了联合收割机,值十几万元呢,他家成了耕种,收割专业户。

  听吴岩说,马立家养着马,让他套车拉着你们上江沿逛逛。

  那天下午晴空万里,我和小余还有吴岩、荷格、海格、芍药、小丫等乘上了久违的马车,一路叮叮当当、摇摇晃晃往江边赶。赶车的是毛立,坐在他的身后,听着他挥鞭对马儿大声吆喝,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感觉太亲切了。

  说起毛立必然会联想到起五(听说他的娘那天清早五点起床干活,干着活就生下了他,就取名叫“起五”……)在知青眼里,他们俩是一对“活宝”!(对不住,开个善意的玩笑),他们曾经给单调沉闷的日子带来许多欢笑。毛立有点中俄混血,过分英俊的脸黝黑黝黑的,不知怎么的走路一拐一拐。起五的长脸过于刻板,几乎不大会笑,走路也是一拐一拐的。他俩扛着锄头走在道上,一个向东斜,一个向西歪,倒是很般配。但很多时候,他俩的肩头都扛着好几把锄头,或是镐、锨,那是帮我们女知青扛的,让我们空着手回家,少受点累.秋天的草甸子里开着各种颜色的鲜花,我们高兴地一路采摘,去装点过于朴素缺少生气的宿舍。

  枣红马不知是认生还是作秀,蹄子进了水泡子竟溅得水花四溅,马车在水里颠簸厉害把我们整得一惊一乍。也许,枣红马想让我们上海回来的姑娘尝一点惊险,突然一个跃起,把我们甩进了水泡子。大家一兴奋,干脆褪了鞋袜,从水里淌着走。又象当年一样,她们背起了我和小余,一步一步走出泥泞的水泡子。

  看到当年的妇女队长{而今已是黑河市童星幼儿院院长}的吴岩,全神贯注地在拍蚂蚱爬草的特写镜头,突然又想起一个细节:

  现在想起来他们的搞笑有点残忍,总是不能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做。毛立见铲地的人群累得汗珠摔八瓣,休息时故意把一条红蚯蚓放在了鼻尖上,然后斜着眼偷看我们女知青的表情,在我们的尖叫声中,毛立竟把蚯蚓放到了嘴里,吞到了肚里,然后谢幕一样,一拐一拐地走到一边,“呵呵”地傻笑。起五也是,在地头打空把式,露出了黑黑的肚脐眼,还有显眼的肋骨,有时候摔得一身一脸全是泥。起五也吞过昆虫,那是一只活蹦乱跳的蚂蚱,他竟活活扔进嘴里,夸张地大口咀嚼,然后吞下。见我们尖叫、笑骂,他们满足地“呵呵呵”傻笑,难道,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给苦难中的我们带来一点欢笑?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能理解。

  我想问问已经是满头白发的他们,还记得当年的作为吗?他们一定会笑我,这点小破事还记得?

  9.一个电话,引出了文章的结尾

  该结尾了,却不知该怎样结尾,[并非想标新立异]而是似乎仍然没有道清百思不得其解的情绪。

  正苦闷,突然房里的电话响了,是东北口音,挺熟悉的声音,是芍药沟起五打来的。听懂他的意思很费劲,起五大概以为上海离他那里很远,怕我听不见,电话里声音很大,几乎在叫在嚷。我仍然听不明白,因为起五的牙全掉了,影响他的发音。反复问,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向我索要一本书,是这次回访北大荒出的专辑《黑土情》,起五电话里只说红皮子大书。

  他又不认字,要红皮子大书有什么用?他在电话里说,“你侄”想看。

  这次回访,进村时并未在人群里见到起五,有人告诉我,起五上草甸子放羊去了,要到晚上才回来。后来在瑷珲参加省知青纪念馆奠基典礼,只是打了个照面。他外貌的改变令我吃了一惊,我想起了鲁迅在《故乡》里写到的中年闰土,不由也涌出一种悲哀。年轻时的起五和眼前过分苍老的起五无法重叠。他对我过分的客气,支支吾吾竟不知怎么称呼我是好,手也拘谨的没处放。我知道他为两个儿子盖房子,欠了不少债,就问起一些家庭经济的情况,他只是摇头或点头,有些麻木的样子。我记起当年夏天铲地,他老为我们知青接垄,有时故意站我边上的垄,好一路帮我带垄,让我少受些累,这样的时候很多。我不由满怀感激地重提旧事,他仍是眼睛望着别处,有点茫然地摇着头,好像这点事情是不值一提的。

  等再与起五说上话,已是临别前的晚上,那晚荷格家代表村里乡亲为我们践行。大家喝的差不多了,我才注意到起五也来了。他是吃了饭来的,大概来的急,仍是穿着放羊的衣服,污黄的看不清本色的布褂子,肩头还沾着草屑。村里乡亲送我们许多土特产,有木耳、蘑菇、榛子、倭瓜籽,堆在阎大娘家的炕上。起五没有带什么东西,他以为我们还要住几天。

  天很晚了,送别的乡亲们陆续走了,我发现起五站在屋檐下的暗处没有走,他大概有话要对我说?起五顿顿地望着我,我知道他有点口讷,我对他说,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先去呼玛、漠河旅游,然后从北安回哈尔滨,再回上海。起五听着,神色有点惊讶,也许他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走,然后麻木地点点头。我想这个分别的夜晚起五该对我说上一句两句,他大概会说,你送给我和我媳妇的新衣服,谢谢了,或者说一些路上平安,向你父母问好之类的寒暄话,可是他没有,只是低着头,搓着两只手,脚一直在泥地上蹭,有点窘的样子。我想他不说话我就进屋整理东西了,明天还要起早。突然,起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头几个月,我又梦见…梦见和你们一块儿干活,象真事……”说着竟“呵呵呵”笑起来,那神情有点像在嘲笑自己这几句话说得太矫情,笑着笑着他的脸突然皱成一团,眼里全是泪花,笑声竟变成了哭声,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人也蹲了下去。从没见过起五这样哭过,我有点不能自禁,泪刷地涌了出来。

  我们走了三十年了,起五仍做着和我们一块儿干活的梦,我知道,这里没有半点矫情。刚才他站在屋檐下,迟迟不肯走,他只是想告诉我,他做这样的梦。其实我没有告诉他,我们也和他一样,作着同样的梦。

  60万上海知青,做着和起五同样的梦,这是一辈子的牵挂!

  遥远的黑土地,我们似乎没有分开过。艰难困苦,单调贫乏却那样刻骨铭心?我似乎找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缘由,时代前进了,我们在追逐物质丰富的同时,那些生活的本质,人性的本质的东西是不该忘却的,不该遗失的。

  我的梦境里,依然是满山遍野的芍药花,白的黄的蓝的紫的,无穷无尽,铺到天边。我仿佛又听到了芍药沟的呼唤:有空了回家,回家,回家……

  黑土地,乡情芬芳如故,我们将如何回报她?

写于上海家中

                             2006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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