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月卅一日

　　我第一次真正离开上海是1969年3月31日，前往的地方是黑龙江省襄河种马场一分场，因为，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号召，所以，在这一天改变了我命运轨迹运行的方向；至今三十六年时间的证明，那天的变化确实是我人生的一个顿点。

　　上海，从中午十一点半开始，人们纷纷沿着军工路涌向黄浦江边的货运码头，这个被称为上海港第十装卸作业区的嫩江路码头。沿路边停着长长一溜插着彩旗和横幅的交通牌卡车，也有大客车。

　　黄浦江水徐徐东流，水面上船只如梭，船艘写着战斗3号的大轮船停靠在港区的码头边，高高的船舷旁，斜搭着钢管焊制的过桥舷梯，码头电线杆上挂着的高音喇叭里，连续不停地播放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

　　当我来到码头的时候，父亲和哥哥妹妹们已经站在码头过道边等着了，流露出一些焦急不安，看到我跳下卡车，连忙围了上来拥住我，周围立刻挤满了和我一样的相送亲人，大门和过道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戴红袖章的民兵和警察开始维持，大声喧嚷着上船有好位子，父亲听到后催促我先上船找到好位置再下来，大家拥到舷梯旁，在民兵和警察的督促下，排队向舷梯上走去。

　　平日里玩在一起的邻友们都先后来送我了，我的初恋朋友她也早早站在那里，她边上站着她的刚满十一岁的弟弟，公交汽车的拥挤、焦急的心情和忽然放晴的太阳让他（她）们额上留下汗珠，大家开始嘱咐要多多写信，注意身体，后来仅剩下泪眼相望。“革命风雷激荡......战士胸有朝阳......”高音喇叭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头脑昏昏沉沉。

　　手里拿着那张粉红色的纸片，在舷梯口交给了戴红袖章的警察，那张粉红色的纸片上写些什么已经没有记忆了，但是，我知道从那时候开始，将自己交给了那条船。我在队伍里一步一回头地向船上走去，远远看到亲人和好友们挥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站在钢铁的甲板上，眼前全是钢铁的气息，到处刷满了铁锈红色和黑色的油漆，开始感到新鲜好奇，随着队伍走进不大的铁船舱门，踏上花纹钢板的楼梯，眼前变得昏暗，顿时心里一阵惶恐，自己慢慢在适应船舱里的光线中，一点一点看到在这钢铁的肚子里安置了一些双层铁床，顺着四周有间距地排立，上面摊着一张草席，有不少的同行战友已经坐在上面，心中一片失望，连想象的对号入座都根本不存在。到两年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条海运局专门用来运煤的7600吨散装货船。

　　船舱里闹哄哄的，大家开始互相询问，互相攀谈，寻找自己的同学和伙伴；我不知道同船的究竟有多少人，只知道自己属于黑龙江德都县襄河种马场一分场，可是在这一片几乎全是二分场同胞，幸好有邻居的金启东、张志爱、魏志喜在场，我们自然地聚在一起；放下行李，同时心急火燎地返回来路，直奔甲板舷梯而去。

　　我们是上了这条船啦！既然上来就别想下去！果然如此。舷梯口的民兵和警察拦住我们不许下去，自己怎么那么笨啊，那张粉红色的纸片就象买米的粮票一样已经交给人家了，一次性的功能用完了，没有上海的粮食供应啦。焦急的心情几乎要爆发怒火，无奈身单力薄，只好苦苦地站在船舷旁遥望对岸的亲人们，泪水一次一次地流淌。岸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在此起彼伏的向船上招手和呼唤，高音喇叭的声音压倒了所有的亲人呼唤，阳光下，分离的伤悲和焦急把人们的脸涨得通红，泪水裹着汗水流淌在一起，从此时此刻起，人生将随憧憬伴着思念拉开新的帷幕。

　　舷梯已经撤离，缆绳开始解开，拖驳靠在大船的外舷，不时拉响回声......；粗大椭圆形的烟囱开始冒出黑烟，甲板在脚下震动起来，栏杆上的铁链条发出吱吱响动，咣噔咣噔的起锚机已经转动，我感到船体在水面上晃动，这是即将开航的前奏。

　　黄浦江的上空一声汽笛长鸣回响——“呜呜呜呜......”，码头上涌起一片挥动双臂人潮伴随呼唤声浪，船上的人们一起挤到靠岸的半边，明显感到传体在向一边倾斜，船员们呼喊大家不要向前！不要向前！男生女生们在喊呀，哭啊，拼命地呼喊亲人，有位女生晕倒在甲板上啦！手表的指针正指在下午的两点五十分。

　　黄浦江的水拍打着船体，也拍打着码头，在船体和码头之间发出轰鸣声，咣当咣当......，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船体离开码头了，渐渐移向江心。 “呜、呜、呜——”两短一长的笛声再次告别了亲人，告别了站在码头上流着热泪的亲人。拖驳解缆，轮机启动，战斗13号轮推开黄浦江，载着650名青春年华的上海学生，冲向长江口，冲向碧波浩荡的东海。

　　离别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根本不忍心看着可爱的上海慢慢退向身后的远处，船到吴淞口就退到了船舱里；舱里凡是铺上草席的地方都坐满了人，堆着大大小小的旅行袋，有人开始打牌、下棋、或者整理自己的东西。年青人调节情绪的节奏很快，熟悉的开始说笑打骂，刚认识的开始攀谈，渐渐的热闹起来。

　　好像不久就开晚饭啦，折腾了半天的小伙子们，肚子是饿了，船又行得稳当，吃的还当饱，可惜现在是记不得吃的是什么了。饭后的时间很快，不久感到没有事情做了，开始再次注意乘坐的大轮船，爬上甲板，望望刮来海风的江面，混混沌沌四周，月亮没有上来，背后的远处开始闪烁灯光。值班的船员巡逻来着，认真地劝我们到船舱里去，说上面冷，船在运行时会晃动不安全，无奈的我只好回到船舱里。

　　草席铺在地上，枕着随身的旅行包，轮机的震动传到身下，时而昏昏时而烦烦地，瞪眼看舱顶板上的电灯，心绪翻腾......。

　　“1968年12月22日发表了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学校里和社会上掀起了上山下乡运动的高潮。班级里在班主任朱老师的鼓动下，有报名到江西的，有到贵州的，还有到吉林的。元旦刚过，我是定为1月底到吉林珲春的对象，看来不走是不行的。”

　　“街道里弄的红旗插在家门口，红色的上山下乡通知书贴在大门上，锣鼓喧天，每天上午肯定有半小时在我家门口开展宣传动员活动。那天下午，哥哥回家看到门上的通知书，一把撕下来。十来分钟时间，街道民兵小分队的几个文攻武卫把我带到了队部，命令我向毛主席像请罪，关押到天黑放回家。”

　　“借这难得的因势利导的机会，学校组织三位老师在班主任的带领下，白天在学校班级里开导我，晚上上门动员我的爸妈家长，一直谈到深夜12点钟以后，连续三天的攻坚战斗，我在第三天的夜里11点半，同意参加到吉林珲春插队，那天好像是1月10日。朱老师身边没有上山下乡通知书，约我在派出所门口等她回学校去拿，我不顾父母的劝阻，拿着户口簿顶着寒风站在派出所门口等那张上山下乡通知书迁户口。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等来通知书，转身回家睡觉！凌晨1点多，朱老师上门来说通知书要明天才能拿到。”

　　“老家是江苏江都，老家的伯祖父家是我的童年乐园，伯祖母为了我能回到老家她的身边，很快开来了生产队、生产大队、公社、县革命委员会的证明，同意我回老家插队落户，并且说如果马上回乡，立刻安排到供销社干活。书信来去，光阴似箭，过了腊月过春节，一拖二看三不理，元宵也过了，天天无所事事，学校里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倒传来吉林珲春插队知青斗殴杀人的事件。”

　　“连续几天的阴雨下得初春成了冬天的模样，穿着军人草绿色的紧身棉袄还有点顶不住寒，上山下乡的热潮似乎冷下来了。晚上，我在她的家里，自己很认真地对她说我决定要到黑龙江去，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好长时间。”

　　“同学孟小弟、徐林椿、胡菊英、吴新莲、姜扣兰共六个人，同一批被通知下乡到黑龙江省得都县襄河种马场第一分场，朱老师说，那里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虽然是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可它毕竟每月有发32元工资，自己的肚子是能填饱的，比插队的地方要好啊，爸妈如是说。”

　　船的晃动感觉比原来要厉害，可以肯定，已经开到了长江口，面向大海，风力在增强，舱外开始下雨了，和市区的雨丝不同，它是随意飘的那种，形不成帘，仅象一大团被人揉蓬的乱麻丝，在用力地擦那钢铁的躯壳，给你一个大大的风雨飘摇体会。

　　“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我就是班级干部，不是班长就是学习委员，心里一直想往将来成为科学家，总是努力的学习和读书；有时看到爸爸写的毛笔字苍劲有力，工整的柳公权柳体，遐想自己做个书法家，经常临贴学字，可现在呢，现在真正是付之东流了。”

　　我在懵懂中睡着，从懵懂中醒来，懵懂中洗漱完毕，又懵懂中走上甲板。有人说，本来可以看到东海的日出，因为阴天下雨没有看到。

　　我经常坐市轮渡船，每次的感觉是拥挤，相比之下，现在同样在船上，而且载有几百人，毫无市轮渡的那感觉，相反却空空旷旷，足能证明船的大。

　　站在船头，放眼望去，四周水天连成一片。注视前方穷尽处，天际已显圆穹，应有不现的地平线藏在模糊的水气后面，凸现地球表面的是一大块浅黄色夹着另一大块深绿色的海水。船首冲破那涌起波浪的海面，海水被推向两侧，闪出漂亮的抛物线，撞到浪头上又弹了回来，和浪头一起轰击着船舷发出轰轰的响声；船头抛向上前方，又压到浪群里，溅起浪花，浪花的尖上喷出许多的水珠再落到海里；看到那散落的水珠，个头远比篮球大，浪花翻滚和甲板平面一样高，啊！与海天相比之下，这船如水中落叶飘摇，自己的身体算什么啊？渺小、渺小、太渺小，威力无比的是大自然。

　　没有到过大海，不会知道自己的渺小。

　　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中共九大顺利召开。

2005.0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