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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街賣櫃子
作者:沈安妮
感恩節下午先在海邊的山坡上漫步﹐滿天裡是灰色的雲彩﹐唯有遠處近金門橋的天上漏出了幾絲陽光﹐無風﹐海面平靜水位低﹐大概是晴了多天了﹐冒在水面上大小礁石的上半部是干燥的土灰色﹐近水部份濕漉漉深黑色﹐那是年深月久的海水浸潤。山上的樹木綠蔭依舊﹐暗綠深綠中夾雜了黃褐﹐與春天裡的明快鮮綠迥然不同。
山道上背著孩子的年輕夫婦悠悠晃蕩﹐一如往常﹐路邊石凳上佔著戀海人﹐男青年一邊快跑一邊喚狗跟上﹐前呼後擁的一家老小﹐五六口人加一兩頭犬﹐通常是最熱鬧的一群﹐逢上了騎自行車的扛了車爬坡時﹐同行的友人乘機消遣一番“嘿﹐現在是車騎你了。”“今天是感恩節﹐你也該讓你的自行車休息休息了。”照友人的說法是﹕大伙兒都是打算趕在天黑前掉點脂肪﹐晚上可以“放心”地開懷享受火雞大餐了。
轉到住宅區後﹐路邊的房子裡傳出樂聲﹐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空氣裡游離著烤雞香味。不時地有人從汽車裡搬出食品籃﹐糕點盒﹐也有人將封著錫紙的大盤小盤塞進車子的後座﹐大家忙活著去親友家赴宴。空氣裡確是食香浮動。
行至一街角﹐沿牆擺著個舊木櫃﹐木櫃上的每個抽屜邊角都鑲崁了帶暗紋的銅片﹐正當友人打開抽屜時﹐“那是我的櫃子﹐想買嗎﹖”身後突然走出一位鬚眉皆白的老頭﹐壓在白髮上的是帥氣的寬沿呢帽﹐一條花翎神氣活現地翹出帽沿﹐格子布襯衫外套了黑色皮背心﹐長統靴﹐背心上吊了根亮晶晶的細鏈﹐大概是牽住一只大掛錶﹐碩大的金屬皮帶扣亮晃得醒目﹐只差一管槍﹐一匹馬﹐活脫脫一個西部牛崽。“櫃子賣多少錢﹖”老人支吾了個七十五元的高價 ﹐馬上伸出手來自我介紹。友人回了一句“你可真是個西部牛崽﹗”就此打開了老頭的話閘子﹐我留意到老人的兩腳不是蹬在皮靴裡﹐而是上海人稱為長統套鞋的黑色新雨靴。“我們可不正是在最西部﹖不能再往西去了﹐我當然是真正的西部牛崽了。”白髮牛崽高聲的喧譁引得過路汽車裡各位側目﹐一晃眼﹐忽然多了一位老太太加入熱談﹐頭髮短得不能再短﹐沒有長裙系身的老太太是牛崽夫人﹐不過不能跟著老頭上西部片軋一角。老倆口賣櫃子是假﹐等火雞在烤箱裡冒油滋潤時﹐跑上街找熱鬧是真。
話題扯到了職業與電腦﹐老倆口問“什麼是軟件﹖”“我怎麼給你們解釋呢﹖假使身體裡的骨頭是硬件的話﹐血肉算是軟件吧”這回輪到友人支支吾吾了。“你的臉型看起來有愛爾蘭血統。”為了將談話維持下去﹐老頭當機立斷換了題目。
乘著老頭還沒開談火雞感恩正題﹐我們開步走了﹐向海邊的落日繼續走﹐老頭說得對﹐我們確是在最西部﹐向西浬遠就踩進太平洋了﹐穿著長統雨靴的老頭也許可以更西行幾步﹐不濕腳而爬上礁石。太平洋的那一端是我的老家﹐中國的最東部 ---- 東海之濱。
11-27-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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