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 ,吃甲鱼已经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了,可是,这年头,如果能吃到一只真正的野生甲鱼 ,那真算是有口福的。前几年,我家迷上了一道菜,叫做“ 霸王别姬 ”。这明明是一出戏的名字,常常叫人看着这戏名,就会浮现起梅兰芳的唱腔和身段。可是谁想出来将戏名用在这菜名上,真叫是一绝。不过,这道煲成了汤的菜,真的是不错,味道鲜美。如果在汤里加上些冬虫夏草,那就是相当好的冬令进补佳品了。但是,每次品尝时,虽然可口,却终不能令人满意,为的是那“霸王”,因为在菜市场里,它早已身价大跌,老百姓不太喜欢它的缘故,就为了它是纯粹伺养的,任何方面都没法和野生的相比,所以大家才对它渐渐冷淡。偶尔鱼贩弄来几只价钱开得老高的“野生甲鱼”,但买菜的阿婆总会皱着眉头说:“野生的?啥人晓得。”看也不看,一走而过。
原来,“霸王别姬”是用一只甲鱼和一只鸡放在一起煲汤。当然若是正宗的土鸡和正宗的野生甲鱼放在一起,这就没话可讲,味道绝对是一级的了。待窗外寒风瑟瑟,你和妻儿围坐在桌边,弄一点黄酒,炒几只小菜,品一品“霸王”,尝一尝“虞姬”这才是乐融融的日子哩。
讲到这儿,朋友们不仅要发问,不是让你写写农村的趣闻吗?怎么说起做菜的学问了呢?别急别急!在后头,在后头哩。
淮北的十年里,如果你吃过甲鱼,那就一定是野生的了,你吃过吗?我吃过。
邱家生产队的村子中央 ,一条小河穿村而过,小河两岸住着的村民,他们都称这条小河叫沟,小河两岸的住家都被称为住在沟东和沟西,为沟东和沟西贯通的,是村中央的小石桥,小石桥不远处,有一口全村人使用的水井。这条沟里有鱼,有黄鳝,还有丰富的水草,以这条河沟为主题的村子就是我们刚刚到农村头几年插队的地方,邱庄。那里可真是一个淳朴而又美丽的地方啊。
让我记得很牢的是一次村里的小伙子们把这条小河的两头用泥巴堵住,舀了整整一夜的水,就是上海人叫做“拷浜”的,为的是捉小河里的鱼虾。据他们说,这条小河里有鱼,所以才花这么大的功夫,值得。
那是个热闹的夜晚,我虽没参加,不过我是有收获的。
那几年我们才刚刚去 ,还是一副乖乖儿的样子,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刚刚开始 ,还没有到完全融入到其中的火候。所以,这样的开心活动没有参加。待他们干了整整一个通宵到天亮,开始收获的时候,也是最最热闹的时候,我自然也在旁边瞎起哄了。
天已大亮,小孩子们闹哄哄的,小河边不时有人探头探脑的在看,都想看看那小河里有些什么货色。那场景犹如村子里正在操办一件大喜事一般,空气中凝聚着兴奋。因为那时人们很穷,凭着一夜的辛苦,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能不高兴吗?穷苦的生活中忽然可以吃到平时不经常去消费的鱼虾,真是件太开心的事情啊。
淮北农村的人们,多少年来,一直是过着很穷的生活,平时都吃杂粮,酱豆子是最家常的小菜,对于小河里的鱼和虾,这都是“高档”消费品,绝不敢随意挥霍的 ,今天,看着小河里即将出水的美味 ,岂能不高兴。我也很开心,因为“拷浜”之说,虽然早已听说,但今天却是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呢。因为觉得好玩,而且场面热闹,村子里似乎每个人都很开心,所以我也就和村子里的小孩们一起,沿着小河边来回跑,跟着他们看热闹,在岸边看得起劲。
这些农村小伙个个都是逮鱼摸虾的好手,他们在浅浅的泥水中摸索,一边大声说笑,一边不时地抓住泥鳅和小鱼,只要手碰到,没有能逃掉的。鲫鱼最好抓,手碰到后它就往边上逃,你只要顺势摸过去,准能在水草里逮个正着,就像一种什么鸟,只顾头而不顾尾,半截身子在水草里,半截身子露在外边。黄鳝是最难抓到的,就算让你捉出水面,也常常从你的手中滑掉,没有点抓它的技巧,你就不容易逮住它的。水里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那就是鸭蛋,许多平日里在水中游弋的鸭子,常常把蛋直接生在水里,小伙子们可乐坏了,一会儿一个,一摸一个,拾了不少,后来才知道,这些浸泡了很长时间的鸭蛋,已经臭了。
忽然,一位小伙子(可惜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冲着我大声地喊:“小郑啊,来来来,这个给你。”说着,从河里的黑泥中捧出来一只鳖,我说:“啊,这是什么?甲鱼。”这就是野生甲鱼。那位小伙子慷慨地说:“送给你了。”我连着说:“谢谢,谢谢。”也不客气,收下了。他为什么要送,我想也没想,大概我们年龄相仿;或者我是知青,关心爱护我;或者平时我常常从上海来时带些上海的香烟,糖果散发给村里的人,等等,不管怎么,也算是人缘的回报吧。
我提着这只甲鱼往回走,有个老乡拿秤称了一下,二斤半。那天,正好我们男生都不在(我忘记他们都去哪儿了),我思忖着这甲鱼怎么吃啊?忽然想到,哎,何不拿到女生那里去和她们一起吃呢。于是就提着它到高家生产队,和她们一起忙碌起来了。
杀好这只甲鱼后,我们仔细的清洗,挖去内脏后,就剁成几块,几番冲洗,就算是洗干净了,大家都说红烧吧,万一有腥气味,因为红烧还可能稍戒掉一点。于是,不多时,一大碗红烧甲鱼冒着热气端上了桌。
食欲正旺的我们 ,急急地尝了一块 ,唉呀 ,没法吃啊 ,极重极重的腥味,女生们勉强尝了一块,就再也不动筷子了,我为了解馋,也生怕这样的好东西不吃浪费,顾不上腥不腥的了,一连吃了好几块,再想吃,也不行了,那味道实在叫人无法下咽。
这只野生甲鱼就这样吃了几块,再也无法下咽,扔了。
这样的腥味,该是没有处理好才会这样,一是没用开水泡,泡过后该把外面的一层薄薄的东西清洗掉;二是不仅要除尽内脏,还要把肚內的油清除干净;三是要多用清水洗几遍。这样,烧的时候还要加不少佐料,葱姜蒜和料酒是必不可少的。而我们什么也没有放,急匆匆的,以为可以了,不腥才怪。
都说甲鱼是大补的东西,我才吃了没几块,已经有了真正的体验。真的没想到,这几块野生甲鱼的力道果然是十分厉害,第二天,就觉得鼻孔很干,嘴唇好像翻了起来,眼睛也很干,还布满了血丝,脸上发热生火,嘴巴渴得老想喝水,那时不懂,现在想起来,该是补过头了。
野生的好吃,都认这个理 ,但我虽有幸吃了野生的 ,却一点儿也不好吃,只怪自己没本事去操弄它,以至于好东西被糟蹋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算吃过了正宗的野生甲鱼,是一个事实,老实说,朝后,就算拿一只真正的野生甲鱼放在你的面前,你都会疑惑它的可靠性了呢。
原插队安徽固镇上海知青郑孜平 |